旁。灯光下，她左臂新生的小臂皮肤细腻，毫无疤痕，甚至比右臂更显年轻。可就在波恩警官踏入的瞬间，她放在书页上的左手食指，指甲盖边缘悄然剥落了一小片——不是断裂，而是像蜕皮般，无声无息地卷起，露出底下粉嫩、湿润、正微微搏动的新甲床。莉瑞亚似乎毫无所觉。她微微歪头，看着图谱上密密麻麻的神经分支，睫毛在脸上投下细长的影子。“波恩叔叔，”她开口，声音清越如从前，“您觉得……‘再生’这件事，会不会其实是一种……延迟的死亡？”波恩警官的脚步钉在原地。他看见她翻过一页，图谱上赫然是“淋巴系统循环路径”。而就在她指尖划过的那条粗大淋巴管旁，一行极淡的、几乎与印刷油墨融为一体的银色小字，正缓缓浮现：“……终末回响，始于锚点。”铅门在波恩警官身后无声合拢。走廊灯光忽明忽暗，像垂死心脏的搏动。B3层深处，某个未登记在册的隔离舱内，恒温箱里的培养液正泛起细微涟漪。箱壁内侧，倒映着无数个波恩警官僵立的身影——每个身影的左手腕上，那道十字旧疤都正喷吐着同样色泽的暗红雾气，雾气升腾，在箱壁上凝聚、延展，最终连成一张巨大、沉默、正缓慢眨动的眼睑。而此时，东城区博物馆后巷的阴影里，两个穿灰色风衣的男人正靠在墙边。其中一人抬手，摘下左耳垂上那枚不起眼的铜制耳钉。耳钉背面刻着微缩的齿轮纹路。他将耳钉轻轻按在墙壁一处砖缝上。砖块无声陷落，露出后面嵌着的青铜匣子。匣盖弹开，里面没有机关，只静静躺着一枚琥珀色的、核桃大小的凝胶状物体。凝胶内部，悬浮着一截纤细的、泛着珍珠母光泽的指骨。风衣男人用镊子夹起指骨，对着巷口透入的最后一点天光。指骨表面，数十道细微的、搏动的血丝正沿着特定轨迹蜿蜒，最终汇聚于骨节顶端——那里，一颗微小的、猩红如滴血的晶状体，正规律地明灭，如同一个微缩的、正在呼吸的心脏。“锚点确认。”他低声说，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，“‘脐带’已校准。下一步，收网。”巷外，暮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丝光亮。城市巨大的轮廓在黑暗中沉浮，像一头匍匐的、正被无形之物啃噬内脏的巨兽。而在它腹地深处，无数双眼睛正借由不同介质悄然睁开：警察厅监控屏幕角落一闪而过的雪花噪点；反应部门实验室里培养皿中突然转向光源的菌落；艾莉萨办公桌上那盆绿萝叶片背面，悄然隆起又平复的、拇指大小的肉色鼓包……所有注视，都朝着同一个方向——东城区反应部门总部那栋沉默矗立的灰白色建筑。它的尖顶在月光下，反射出一点冰冷、非金非石的幽光，仿佛一枚早已嵌入血肉深处的、等待被唤醒的古老铆钉。波恩警官回到办公室，锁上门，拉上窗帘。他打开抽屉，取出一把黄铜小钥匙，插入书桌最底层抽屉的锁孔。钥匙转动时发出细微的、类似骨骼摩擦的“咔哒”声。抽屉拉开，里面没有文件，只有一本硬壳笔记本。封皮磨损严重，边缘卷曲，印着褪色的王立医学院校徽。这是莉瑞亚母亲留下的遗物，波恩警官从未翻开过。他深吸一口气，掀开第一页。空白。第二页。空白。第三页……依旧空白。直到翻到第七页，纸页中央，才出现一行用深褐色墨水写就的字迹，墨色陈旧，笔画却异常锐利：【他们说，再生是神迹。可我的孩子，你的手臂长回来那天，我在你枕头下摸到了三颗湿漉漉的、还在跳动的牙齿。——艾拉·索恩，于莉瑞亚七岁生日后】波恩警官的手指猛地攥紧。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他强迫自己继续翻页。第八页，第九页……每一页都空白，唯有纸张边缘，浮现出极淡的、几乎无法辨认的暗红指纹印。那些指纹的纹路，并非人类所有，而是呈现出一种螺旋缠绕、无限延伸的奇异结构，像某种活物的胚胎在纸纤维间缓慢爬行。当他翻到笔记本最后一页时，纸页竟变得异常柔软、温热。他指尖触到的不再是纸面，而是一层薄薄的、富有弹性的生物膜。膜下，有微弱的搏动透过指腹传来。他屏住呼吸，用指甲小心挑开膜的一角。膜下没有文字。只有一小片皮肤。属于莉瑞亚左臂内侧的皮肤。上面，清晰印着一道新鲜的、尚未结痂的十字形抓痕——正是波恩警官今早看到的、自己手腕上那道旧疤的完全复刻。窗外，东城区的钟楼敲响了十一下。悠长的钟声在寂静的夜里荡开，像一声迟来的、沉重的叹息。波恩警官缓缓合上笔记本。黄铜钥匙掉落在地毯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他走到窗边，掀开窗帘一角。远处，反应部门总部大楼的尖顶，在浓稠的夜色里，那点幽光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，由冷蓝，转为炽烈、不祥的猩红。那光芒，像一只刚刚苏醒的、正缓缓睁开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