旁，手中捧着一件月白缂丝斗篷，正是皇后赏赐的那件，领口缀着细密的银狐毛，在灯下泛着柔润光泽。“嬷嬷，”沈肆声音低沉得没有一丝波澜，“备轿。告诉宫人，沈夫人即刻随行。”方嬷嬷垂首应是，退了出去。室内一时寂静，唯有铜漏滴答，敲在人心上。季含漪望着沈肆挺直的背影，他正解开腰间玉带，动作沉稳，可那按在紫檀案角的手背，青筋却隐隐凸起。“夫君……”她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。沈肆转过身，面上已恢复惯常的沉静，只眸底深处翻涌着她读不懂的暗流。他走过来，亲自为她系上斗篷带子，指尖拂过她颈侧时，温度比往日略高：“荣国公府老夫人，是荣妃生母，也是……当年力主赐婚，将你许给荣国公世子的人。”季含漪手指猛地攥紧斗篷边缘。那场赐婚，是她人生最大的劫数开端。若非沈肆中途折返、以御前侍卫身份强行截下圣旨，若非他递上那份足以扳倒荣国公府半数党羽的铁证，若非他一句“臣愿以性命担保，季氏女清白无瑕，且与荣国公府有血仇未报”……她此刻怕早已是枯骨一具，葬在荣国公府那口幽深阴冷的祠堂地窖里。“他们病危，与我何干？”她声音很轻，却像淬了冰的针。沈肆凝视着她眼中那簇骤然燃起的、近乎凶狠的火苗，竟微微颔首：“自然与你无关。但皇后懿旨，便是天命。”他指尖轻轻托起她下巴，迫使她直视自己，“含漪，记住，你入宫不是去侍疾，是去当一面镜子。照出他们脸上每一寸虚伪的悲恸，照出他们袖口藏着的毒药，照出他们跪在佛前磕头时，心里默念的究竟是阿弥陀佛，还是……如何将你拖进地狱陪葬。”季含漪胸口剧烈起伏，可那点灼烧的怒意，却奇异地被他话语里的冷硬镇住。她深深吸气，再抬眼时，眸中火焰已收敛，只余下淬火后的幽深：“好。”沈肆这才松开手，转身从书架暗格取出一方黑漆小匣，打开，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通体乌黑、形如鹰喙的犀角簪。他拈起簪子，指尖在簪尖那一点寒光上轻轻一划：“此物出自南疆，以百年黑犀角雕成，簪尖淬过寒潭水，遇毒则泛青。皇后让你侍疾，必会赐你近身伺候。若有人端药近前……”他目光如刃，刺入她眼底，“簪尖点药盏沿三下，若青痕现，立刻摔盏，高呼‘有毒’。其余事，不必你做。”季含漪接过簪子，冰凉坚硬的触感让她指尖微颤。她将簪子妥帖收进袖袋，那点寒意便顺着腕骨爬上来，竟奇异地压下了心头翻涌的慌乱。轿子已在垂花门外等候。季含漪掀帘上轿时，沈肆忽然伸手，将一枚温热的物件塞进她掌心。她低头，是一枚小巧的赤金平安锁，锁面錾着繁复的缠枝莲纹，内里却空无一字——这是沈肆幼时，沈老夫人亲手为他打的长命锁，据说后来被沈肆亲手熔了重铸，却始终未曾刻上名字。“戴着。”沈肆立在阶下，玄色身影融在暮色里，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，“锁里没刻名字，是因为它本就该锁住一个人的命。现在，我把它给你。”季含漪喉头哽咽，千言万语堵在胸口，最终只化作一个用力的点头。轿帘垂落，隔开内外，她紧紧攥着那枚尚存体温的金锁，指尖被棱角硌得生疼，可那疼痛如此真实，如此滚烫，像一根烧红的针，刺穿了所有恐惧的迷雾。宫墙高耸，朱色在暮霭中沉得发黑。季含漪踏进荣国公府别院时，扑面而来的是浓得化不开的苦涩药气，混着陈年佛香与一丝若有若无的、令人作呕的甜腥。廊下跪满了素服妇人，个个垂首敛目，肩头微颤，可季含漪眼角余光扫过，却见一位华服妇人袖口露出的指尖，正用指甲一下下刮着腕上那只翡翠镯子，刮得那翠色愈发幽深，像凝固的毒液。内室门帘掀起，荣妃亲自迎出，凤钗垂珠簌簌轻响。她妆容精致无瑕，眼尾却用极淡的黛色晕染出两团恰到好处的憔悴阴影，见了季含漪，唇角牵起一丝悲悯的弧度：“沈夫人来了？母亲念叨你好久了。”季含漪垂眸，福身：“臣妇奉皇后娘娘懿旨，侍奉老夫人汤药，不敢怠慢。”荣妃扶起她，指尖冰凉，笑容温软：“辛苦你了。母亲虽病着，却还惦记着你的画……说你画的梅花，清气逼人，比宫里那些供着的，倒更见几分真精神呢。”她声音婉转，尾音却像钩子，轻轻一挑，“可惜啊，有些东西，再清再真，也挡不住命里注定的污浊。”季含漪垂着眼，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，掩去所有情绪。她只轻轻应道：“娘娘谬赞。臣妇蒲柳之姿，岂敢与老夫人这等大家相较？”荣妃眸光微闪，笑意加深，挽着她的手往内室去。帘栊低垂，烛火昏黄，榻上老夫人枯瘦如柴，呼吸微弱得如同游丝。荣妃示意季含漪上前，亲自端过药碗，舀起一勺黑褐色的药汁，送到老夫人唇边，声音柔得能滴出水：“母亲，喝药了。”季含漪站在榻侧，袖中手指已悄然攥紧那枚犀角簪。她目光低垂，只盯着老夫人枯槁的手背上凸起的青筋，以及那青筋末端，一抹几乎无法察觉的、极其诡异的淡青色。那颜色，与沈肆描述的、南疆毒蛊发作时的征兆，分毫不差。药勺离老夫人唇边仅剩半寸。季含漪袖中手指，已缓缓抬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