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帝登基后又清理了一批在夺嫡之争中押错宝的世家,那是巩固皇权。
但那两次针对的都是站错队的世家,动的范围有限,不像这一次来得这般凶猛。
李从章看着他的表情,没有追问,而是换了个话头。
“我李家是如何发家的,王爷可知道?”
苏承锦点了点头。
“明月曾与我说过。”
他的声音放缓了些。
“说李先生的父亲是跟着太祖皇帝打天下的幕僚,当时在太祖帐下出谋划策。”
“随后太祖薨逝,大梁内忧外患之时,李先生是我父皇帐下的幕僚。”
“我记得我儿时还见过李先生,只不过当时小子没什么本事,也未曾和李先生说过话。”
李从章笑了笑,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。
“倒是昔年孱弱的九殿下,如今已经变成了大梁柱石,倒是我们这群老家伙都眼拙了。”
苏承锦笑了笑,没接这话。
李从章也不在意。
“那王爷可知,李家是如何存活到现在的?”
苏承锦摇了摇头。
“小子愚钝,这倒是有些看不出来。”
他看着李从章,语气坦诚。
“父皇并非过河拆桥之辈,李先生反倒是在父皇登基之后,便退回秦州当一个富家翁。”
“这倒是小子不解的。”
“我大梁如今的三王五侯,除了两个侯爷以及两个王爷是太祖所封,剩下的皆是父皇所赐。”
“如若李先生一直跟着父皇,封侯拜相并非难事。”
李从章听完这番话,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搭在扶手上的手背,上面的皮肤已经起了老人斑,青筋突出。
过了一会儿,他抬起头,笑了笑。
“封侯拜相,百姓眼中的至高权威罢了。”
他把目光投向中堂那幅字。
“我没有家父那种马上的本事,反倒是长了一副好脑子。”
“经过数年波澜,想明白了一些事情。”
他收回目光,看着苏承锦。
“相比较先祖留下的守拙藏锋四字,我倒是更喜欢另外八个字。”
苏承锦看着他。
李从章一字一句地说。
“乱世即出,盛世即退。”
苏承锦愣神。
八个字。
说起来轻巧。
乱世的时候站出来,是因为有本事的人不甘心看着天下乱下去。
这需要勇气。
天下多的是有勇气的人,这不稀罕。
盛世的时候退回去。
这才是要命的。
功成名就之后,最难的不是更进一步,而是抽身而退。
你手里握着的东西越多,放下的时候就越疼。
权力、地位、荣耀、恩宠,每一样都在拉着你往前走,告诉你还能更高、还能更远。
能在那个时候停下来,转身走掉,不是勇气能做到的事。
是对人性和权力的透彻理解。
李从章的父亲跟太祖打天下,功成身退。
李从章自己跟梁帝定江山,又功成身退。
两代人,做了同一个选择。
苏承锦沉默了两息,然后拱了拱手。
“李先生所言,不负世家之风骨。”
李从章摆了摆手。
“王爷无需敬佩。”
他把茶杯搁回扶手边的小几上。
“我这本事,说好听的是世家风骨,说不好听的……”
他笑了一下。
“就是胆子小。”
苏承锦摇头一笑,没有接话。
李从章也不在意,端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,动作不紧不慢。
“其实是很简单的事情。”
他把茶壶放回去,手指在壶盖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皇权倾轧之下,覆巢安有完卵?”
“我们这些从龙之臣,当年跟着圣上打江山的时候是刀口舔血,可打完了之后呢?”
他抬起眼看着苏承锦。
“刀是圣上的,血也是圣上的。”
“如若将来真的出事,刀挥下来的时候不会有任何犹豫。”
苏承锦靠在椅背上,没有说话。
李从章的目光落在中堂那幅字上,声音慢下来。
“尤其是步入朝堂。”
“一步踏进去容易,每一步都要小心。”
“今日你是肱骨,明日便可能是眼中钉。”
“功劳太大是罪,势力太广也是罪。”
“连交朋友都得掂量三遍,今天喝茶的知己,明天就可能是弹劾你的人。”
他收回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