寻常妃嫔生辰,向来是宫装盈庭,笑语喧天,各宫往来道贺络绎不绝。
静妃位份不低,偏她冷冷清清,蒙着一层淡寂,不见半分生辰该有的热闹。
汪公公领着一行宫人缓步进来,先躬身道了贺,语气恭谨。
“圣上方才翻了娘娘的牌子,夜里会留在您这里。”
他抬手一挥,两名小太监便捧着一具古琴上前,琴身纹路古雅,漆色温润如旧玉。
“这琴是圣上特地命蜀中百年斫琴名家,寻了深山千年古桐,耗时两载才精心斫成,一木一弦,皆是心血。可见圣上最是惦记着娘娘,这不,急着就让老奴提前送来。”
静妃视线一触到那琴,指尖便猛地泛起一阵钝痛,仿佛有陈年旧伤在皮肉下撕裂,鲜血淋漓。
她脸上半点情绪也无,只冷得像覆了层冰。
汪公公见状,也不多留,只皮笑肉不笑地躬了躬身,便领着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。
等人走干净,贴身嬷嬷立刻将殿内所有宫婢都屏退,这才敢屏住呼吸,轻手轻脚走到静妃身边,低低唤了一声。
“娘娘……”
静妃讥讽:“哪里是送琴,分明是拿这东西敲打本宫。纵有万般屈辱,也得跪在他跟前,乖乖伏低做小。”
永庆帝当然知道,刀子往哪里捅,最痛了。
静妃肩头微微耸动,忽然低低笑了起来,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欢喜,只剩彻骨的绝望与可悲。
下一刻,她猛地抬手,将那古琴狠狠砸在地上。
砰——
一声闷响,震得殿内空气都颤了颤。
嬷嬷吓得魂飞魄散,连忙扑过去查看,声音发颤:“娘娘息怒!这琴若是损了半分,到头来受苦的还是您啊……”
“滚!”
嬷嬷再不敢多言,战战兢兢抱起琴,躬身退了出去。
殿门轻阖,四下瞬时空寂下来。
静妃立在殿中,一身宫装愈发衬得身形单薄,似风一吹便要倒去。
偌大的宫殿,只余下她一道孤影,连光影都冷清得可怜。
身后又传来脚步声。
“出去!”
静妃以为是嬷嬷又凑了上来,厉声斥道,是压不住的烦躁与怒意。
“姨母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,真是叫人好生伤心。”
明蕴提着食盒,随着走动,裙摆轻晃。
静妃转身,戾气稍缓:“你怎么来了?”
明蕴显然不是大摇大摆从宫门进来的。
偌大皇宫,宫道错综复杂,有戚清徽暗中安排,再加上谢斯南在一旁倾力周旋,想要悄无声息入这静妃殿中,倒也……并非难事。
明蕴放下食盒:“过来吃面。”
“我不宜久留,吃了面,有事和姨母说。”
明蕴没借霁九的法子,自己琢磨了几日,这面也算有模有样了。
静妃轻轻执筷,挑起一缕细面送入口中。
滋味清淡,却暖得很。
虽远不及宫中珍馐繁复,静妃余光轻轻扫过明蕴的手,心底早是一片清明。
她眼睫微微颤动,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,一言不发,只一口一口,极慢极珍惜地吃着。
仿佛碗中不是寻常素面,而是难得的真心。
明蕴就直勾勾看着。
看着这张脸。
好像……
能看到灶台上映出一道身影,正低头忙碌。似是察觉到目光,回眸一笑,温柔得能化了人心。
——“嬿嬿吃了娘做的面,往后岁岁平安,事事顺遂。
明蕴正恍惚着。
静妃放下筷,冷冷:“难吃死了。”
明蕴:……
她看过去,就差汤没喝光了。
可明蕴看着她的脸,心里软得一塌糊涂:“好好好,是我的不是。”
静妃:……
食盒揭盖,内藏机关。明蕴指尖微弹,打开一层暗屉,拿出一只紫檀嵌玉盒。
“寻常俗物入不得姨母的眼,生辰礼我便不敢胡乱堆砌,只亲手做了些小玩意。”
话音落时,匣盖全开。
几颗香丸静卧于锦垫之上。
用于香炉,便是熏香。
静妃扫了一眼,语气淡得近乎凉薄:“确是些不起眼的小玩意。”
“这般上不得台面的东西,也就你巴巴地送来,本宫宫中,还缺这些不成?我不爱过生辰,日后也不必送。”
嘴上这般冷斥,指尖却已不自觉地伸了过去,轻轻捏起一支,凑至鼻尖,缓缓一嗅。
明蕴垂眸,声线温软:“是月季香。”
“与姑母殿中常年萦绕的气息,分毫不差。”
明蕴:“我听说,圣上隔三差五会陪太后用膳,太后娘娘御膳里头日日都有鲜菌煨鹿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