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上的人也多了起来。穿着职业装的上班族,拎着公文包匆匆走过。穿着时髦的年轻女孩,三三两两挽着手臂。牵着狗的老人,在街角停下来和熟人打招呼。每个人看见马车上的族徽时,都会停下来,微微鞠躬,等马车过去了才继续走。
南宫绫羽把纱帘拉开了一角。
一个母亲牵着小女孩的手站在路边。小女孩大概五六岁,穿着粉色的蓬蓬裙,头上扎着两个小辫子。她看见马车,眼睛亮了一下,拉着母亲的手晃了晃。母亲低下头,小女孩指着马车说了句什么。母亲笑了笑,把她抱起来,让她看得更清楚一点。
南宫绫羽看着那个小女孩。小女孩也看着她。隔着纱帘,隔着晨雾,隔着十二年的距离。
小女孩冲她笑了一下。
南宫绫羽的嘴角动了一下。很细微。细微到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。
她把纱帘放下了。
马车拐进了一条更宽的街道。这条路她认识。路的尽头是皇宫的正门。两边种满了梧桐树,树干很粗,树冠在头顶交织成一条绿色的隧道。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石板路面上落了一地光斑。车轮碾过光斑,一块一块地碾过去。
正门已经能看见了。两扇巨大的铁门,门上铸着精灵族的皇室徽章。门两侧站着卫兵,穿着黑色的礼服,肩章上的金穗在风里微微晃动。卫兵身后是两座塔楼,塔楼顶上的旗帜在晨风里飘着。
马车慢下来了。
车夫拉了一下缰绳,马车在正门前停住。一个卫兵走过来,车夫低下头对他低语了几句。卫兵的表情变了一下,他往车厢的方向看了一眼,然后转身快步走向门楼。几秒钟后,铁门开始缓缓打开。门轴发出低沉的声音,像一个人在清嗓子。
马车穿过正门,驶进了皇宫。
南宫绫羽在车厢里坐直了身体。小九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。
“没事。”她说。
小九把脸往她手心里蹭了蹭,又趴下了。
马车沿着宫内的主路继续往前走。这条路比外面的街道更宽,路面铺的是白色的大理石,每一块都打磨得很光滑,拼接处的缝隙几乎看不见。路两边是修剪得一丝不苟的花园。玫瑰花丛被修剪成各种形状,有球形的,有方形的,有盘旋而上的螺旋形。花丛之间铺着绿色的草坪,草剪得极短,像一层绒毯。
花园里有园丁在工作。他们穿着统一的灰色工作服,戴着手套,蹲在花丛边除草。马车经过的时候,他们站起来,摘下帽子,低着头。
主路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喷泉。喷泉中央立着一座雕像。一个精灵族的女性,穿着长袍,双手捧着一本书。水从她身后的石壁上流下来,流过她的肩膀,流过她手中的书,最后落进脚下的水池里。水池里的水很清,能看见池底的鹅卵石和硬币。
马车绕过喷泉,在一座建筑前停下了。
不是皇宫的主殿。主殿在更里面,更高,更大,尖顶刺破晨雾,塔楼上的旗帜高高飘扬。这座建筑比主殿小一些,只有三层,但更精致。外墙是米黄色的大理石,每一块都带有天然的纹路。窗框是白色的木头,玻璃擦得一尘不染。窗台上摆着花盆,花盆里种着白色的玫瑰。
门口站着两排侍从。和马车边的那两列穿着一样,男侍从墨绿色,女侍从淡金色。他们站得整整齐齐,双手交叠在身前。门廊的台阶上铺着红地毯,从门口一直延伸到马车停靠的地方。
车夫跳下车,拉开车门。晨光照进车厢,照在南宫绫羽的脸上。
她没有立刻下车。她坐在那里,透过打开的车门,看着那座建筑。小九从靠枕上跳起来,重新趴回她的肩膀上。
“这是哪。”她问。
“摘月阁。”车夫低着头回答,“长公主殿下小时候住的地方。”
南宫绫羽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。
她下了车。脚踩在红地毯上,鞋跟陷进去一点点。红地毯的绒毛很厚,踩上去像踩在苔藓上。
两排侍从在她下车的那一刻同时鞠躬。动作整齐划一,像被同一根线牵着。没有人说话。只有晨风吹过玫瑰花丛的声音。
南宫绫羽站在红地毯上,抬起头,看着摘月阁的正面。米黄色的大理石外墙。白色的窗框。窗台上白色的玫瑰。她看着二楼最左边的那扇窗户。窗户半开着,白色的纱帘被风吹起来,飘到窗外,又落回去。
她看了很久。
珂狄文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。他没有靠得太近,隔着一臂的距离。
“里面的东西没动过。”他说,“你走的时候什么样,现在还是什么样。”
南宫绫羽没有说话。
“桂花树也在。”珂狄文说,“长高了一点。每年秋天还是开花。”
风从花园的方向吹过来,带着玫瑰的香气。南宫绫羽的银白色长发被风吹起来几缕,落在肩膀上。她抬手把头发拢到耳后。
“我四岁的时候,在那棵树下埋过一个铁盒子。”她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