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从树林里穿过来,把他的金发吹起来几缕,又落回去。长袍上的符文随着呼吸明灭。他的脸很白,白到能看见太阳穴底下青色的血管。眼睛下面有两道很深的阴影,从内眼角延伸出来,陷进颧骨上方的皮肤里。
他看上去很久没有睡过了。眼窝凹下去,像一盏快要没油的灯。但眼睛本身还亮着。是灰烬里最后一点余烬的那种亮。明明已经烧得什么都不剩了,那一点红光就是不肯灭。
“妹妹。”
声音不大。像一个对着空房间说话的人。
白菡琪站在他对面。
她站得很直,肩胛骨微微收拢。小九趴在她左肩上,尾巴绕过她的后颈,毛茸茸的脸贴在她耳朵后面。它的眼睛盯着珂狄文,瞳孔收成一条细线。
她没有说话。
他就站在那里看着她。
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。珂狄文的影子斜斜地铺在碎石子上,白菡琪的影子在她身后拖着。两道影子隔着一片银白色的光,谁也不碰谁。
“南宫镜尘……”
她叫了他的名字。语气平淡的就像是在叫陌生人
“五岁那年你让人把我押到帝都广场的时候,穿的就是这件袍子。墨绿色的,上面绣着银线。那天风很大,袍子被吹起来,银线在太阳底下闪了一下。我被押着跪在广场中央,抬起头的时候正好看见那道闪光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那个画面我在脑子里过了很多遍。”
珂狄文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绫羽——”
“叫我白菡琪。”
她有些自嘲地打断了珂狄文
“南宫绫羽死在那个地牢里了。五岁的时候。你现在看见的这个人叫白菡琪,今天晚上到秘境里来见你,是因为我想确认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。”
“确认我看见你的时候,会是什么感觉。”
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,摇了摇头
“结果什么感觉都没有。”
风从树林里吹过来,把珂狄文的长袍吹得动了动。他站在原地,手垂在身侧。
“你不信我。”他说。
“我为什么要信你。”
“因为我是你哥哥。”
白菡琪看着他的眼神没有变化。
“哥哥?哈……这两个字从你嘴里说出来,你觉得我会信吗。”
珂狄文的手握紧了,又松开。
“我知道你不会信。换了我也一样。但有些话,我今天必须说。不是为了让你原谅我。是因为你已经长大了。有些东西,你应该知道。”
白菡琪没有说话。
珂狄文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。月光在他的金发上慢慢地移,从发顶移到发梢。他的嘴唇动了好几次,但都没有发出声音。像是在找一句话,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。
最后他开口了。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,像是从胸腔最深处一点点挖出来的。
“奥莉薇娅姑姑死的时候,我十七岁。”
他的语速很慢,每个字之间都有间隔。
“在那之前,我一直以为精灵族的力量只有一种。生命权柄。能治愈伤口,让枯枝发芽,让凋谢的花重新开放。从古至今都是这样。精灵族是生命的宠儿。所有人都这么说。我也这么信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直到姑姑死的那天,我才知道还有另一种力量。死亡权柄。和生命完全相反的东西。生命是给予,死亡是收回。两种力量同时存在于姑姑的身体里。她是精灵族千年以来唯一一个同时拥有生命和死亡的人。所有人都说她是接近神的人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秘境里淡紫色的天空。
“但她死了。”
他长叹一口气
“我从那天开始找。找姑姑留下的东西。古籍,手稿,她做过的实验记录。她在世的时候,帝都书库的禁书区只有她和父皇能进去。她死了以后,禁书区的封印就弱了。我趁父皇不注意的时候溜进去。里面全是灰。书架上,地板上,空气里。每走一步,灰就扬起来,呛得人想咳。我不敢咳出声,用手捂着嘴,憋得眼泪都出来了。”
他把手抬起来,在鼻子前面比了一下。
“那些书很旧。书页发黄,边缘脆得像干透的树叶,翻的时候要特别小心,力气大一点就会碎。有些书是用古精灵语写的,我看不懂,就一本一本搬回去,对着词典一个字一个字地译。译了很长时间。没有人知道我在做什么,谁都不知道……”
白菡琪看着他。
“你找到了什么。”
“万人转灵大阵。”
珂狄文的声音压得更低了。
“一种很古老的阵法。古书上画着阵图,线条密密麻麻,像蛛网一样。旁边写着一行小字。用一万个生命作为祭品,将死亡权柄凝聚成一把镰刀。那把镰刀可以划破天际。古书上说,这是接近天命的唯一办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