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小山踩在第一块裸露的岩石上时,脚底板传来一阵陌生的触感——不是冰的滑,不是雪的软,是石头的硬。硬得踏实,硬得像回家。他低头看了很久,像在认一张久违的脸。
“走啊。”程真从后面推了他一把。
“脚不习惯。”他说,“踩了三天雪,突然踩到石头,像踩在别人脚上。”
程真没理他,从他身边走过去,步子又快又稳。她的右臂已经不发光了,袖子放下来,遮住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白痕。但她的手一直在动——攥拳,松开,攥拳,松开,像在确认手指还听自己的话。
霍去病走在最前面。钨龙戟扛在肩上,戟尖的琥珀色光芒在晨光中很淡,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。他的步子比前几天稳了——不是慢,是稳。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,像钟摆。
牛全从队伍中间挤上来,和林小山并排。
“理论上,我们走了四十七公里。”他说。
“你量的?”林小山看他。
“步数算的。”牛全推了推眼镜,“我每一步大概七十厘米,走了六万七千步。四舍五入,四十七公里。”
“你走路还数步?”
“不数。工具箱里有计步器。”他拍了拍怀里的箱子。
林小山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箱子。箱盖上有新的划痕,是雪崩时被冰块划的。搭扣松了,牛全用一根皮绳绑着,系了个死结。
“你这箱子,比你命还重要。”林小山说。
牛全没有回答。但他抱箱子的手,又紧了一点。
陈冰走在牛全身后,手里攥着一把草。不是随便拔的,是她在雪线附近发现的——一种贴着地面长的矮草,叶子肥厚,边缘有细小的绒毛。她摘了一片放进嘴里嚼了嚼,眉头皱了一下,又嚼了嚼,眉头松开了。
“这草能止血。”她说。
牛全回头看了一眼。“你确定?”
“不确定。但味道像田七。”她又嚼了一片,“苦,回甘。止血的草药都这个味。”
牛全张了张嘴,想说“理论上应该先化验”,但看着陈冰把草塞进药囊,又把嘴闭上了。
八戒大师走在最后面。他的袈裟下摆湿透了,沾着泥和雪水,每一步都拖在地上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但他走得不慢,甚至比平时还快一些。苏文玉走在他旁边,手里攥着那朵莲花。莲花没有蔫,花瓣还是青色的,花蕊还是白色的,在雪后的阳光下微微发亮。
“大师,您走得比平时快。”苏文玉说。
八戒大师微微一笑。“腿冻僵了,走慢了会倒。”
苏文玉看了他一眼,嘴角弯了一下。
风从山下吹上来,带着不一样的味道。不是雪的味道,是土的味道,是草的味道,是——烟的味道。
霍去病停下脚步。
他的右眼没有亮,但他的鼻子比眼睛灵。烟味很淡,但很杂——有木柴烧焦的味,有油脂燃烧的味,还有铁器被火烤过的味。
“有人。”他说。
山脚下是一片缓坡,坡上长满了矮松和杜鹃。松树被雪压弯了枝,像一群弯着腰的老人。杜鹃还没到花期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,像无数根干枯的手指。
坡下面,是一条干涸的河床。河床里没有水,全是石头,大大小小,圆滚滚的,被河水磨了千万年。
河床对面,有人。
林小山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,探出半个脑袋,数了数。
“二十七个。”他缩回来,压低声音,“骑马,带刀,还有弓。”
程真趴在他旁边,链子斧攥在手里。“左贤王的人?”
“除了他,谁会在这种鬼地方追咱们?”
牛全趴在他们后面,把工具箱从怀里解下来,轻轻放在地上。皮绳的死结他解了半天,手指冻得不太灵活,解了三遍才解开。
“火油雷还有三个。”他说,“弹弓在程真那儿。”
程真从腰间抽出弹弓,拉了拉皮筋。皮筋的弹性还在,但表面有细小的裂纹——被雪水泡的。
“能射多远?”林小山问。
“四十丈。再远就偏了。”
霍去病站在最高的那块石头上,没有趴下。钨龙戟竖在身边,戟尖的琥珀色光芒在晨光中几乎看不见。他的右眼亮了一下——不是主动亮的,是有什么东西在河床那边亮了一下,他的眼睛跟着亮了一下。
“不是人。”他说。
林小山转头看他。“什么不是人?”
霍去病没有回答。他的右眼又亮了一下,这一次更亮。
河床那边,传来一声惨叫。
林小山猛地转回头。河床对面,那二十七个骑马的追兵乱成一锅粥。马在嘶鸣,人在喊叫,刀枪掉在地上,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。有一匹马冲出了人群,往山上跑,跑了十几步,前腿一软,整个马头栽进雪里。马背上的人被甩出去,飞了三丈远,摔在石头上,不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