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百二十章 侃侃而谈(2/2)
跋什翼犍的儿子都敢杀,还怕你父亲诈死?”他忽然逼近一步,压低声音:“你父亲没死,是你把他囚在地牢里了。那孝服袖口的血,是他咬舌留下的。你放他出来演这场戏,是想逼我低头,更是想借我的手,替你除掉赫连勃——因为你知道,只有我,能追上那个叛徒。”毛兴按剑的手微微颤抖,却终究没有拔出。刘卫辰退后两步,拱手:“使君,你赌对了一半。赫连勃确在我手中。但我要的不是婚约,是河套。”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图,摊在案上。图上墨线纵横,标着数十个红点,最密集处赫然是黄河西岸的朔方、五原一带。“代国王帐所在,尽在此图。苻洛大军若渡河,必遭伏击——除非有我铁弗部为向导,绕过白狼山隘口,直插其腹心。”毛兴盯着地图,喉结上下滑动:“你要什么?”“我要三件事。”刘卫辰竖起三根手指,“第一,即刻发兵,助我剿灭赫连勃残部,取其首级悬于晋阳东门;第二,准我铁弗部驻牧河套,设府建衙,隶于并州,不受代国辖制;第三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灵位旁那件锦袍:“毛氏女,我娶。但婚期不在此时,待我献上代国可汗首级之日,再行六礼。”堂外风势陡烈,吹得白烛剧烈摇晃,光影在毛兴脸上跳动如鬼魅。他久久不语,忽然伸手,抓起案上茶盏,将冷茶尽数泼在地上。水渍漫过刘卫辰靴尖,浸湿那片枯菊瓣。“成交。”毛兴吐出二字,声音沙哑如裂帛。刘卫辰深深一揖,直起身时,袖中滑落一枚铜牌,悄然没入香炉灰烬。那铜牌背面,刻着半枚残缺的燕国虎符纹样——正是当年慕容垂亲赐给铁弗部的信物。他早知赫连勃叛逃是假,是慕容垂布下的局,专等苻洛大军渡河时,引其入彀。而毛兴所谓“亡父”,实则是被慕容垂派来的死士所挟,那苦杏仁味,本就是燕人惯用的毒药。他转身欲出,忽听毛兴在身后幽幽道:“刘统领,你可知为何我父亲宁肯装死,也不愿与你联姻?”刘卫辰脚步未停:“为何?”“因为他说,”毛兴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,“你眼里没有活人,只有棋子。连你自己,也是自己棋盘上最锋利的一枚弃子。”刘卫辰身形微顿,随即大步踏出西园。门外秋阳惨淡,照见他袍角翻飞,猎猎如旗。他翻身上马,十骑随之列阵。马蹄踏起黄尘,遮天蔽日。同一时刻,黄河西岸,白狼山坳。赫连勃跪在篝火旁,双手被牛皮绳反绑,背上插着三支断箭,血已凝成黑痂。他面前蹲着个披褐衣的老者,正用匕首削着一支新箭杆。“老秃鹫,”赫连勃嘶声道,“你真信刘卫辰会来救我?”老者头也不抬:“他不来,我就把你的心挖出来,喂给山鹰。”“可你明明是燕国的人!”褐衣老者手下匕首一顿,忽然仰天大笑,笑声震得火堆火星四溅。他扯开衣襟,露出胸口一道狰狞伤疤——那是十年前壶关之战,被晋军强弩贯穿留下的旧创。“我是燕人?”他咧嘴,露出一口被硝石熏黑的牙齿,“我儿子死在枋头,女儿被苻坚赐给秦将当婢女,老婆饿死在蓟城流民窟……刘卫辰给我五百头羊,让我杀光代国三个部落,我为什么不能是燕人?”他猛地将新削好的箭杆插入赫连勃肩胛骨缝隙,狠狠一旋。赫连勃发出不似人声的嚎叫。“记住,”褐衣老者舔着匕首上的血,“在这河套,活着的,才是祖宗。”火光映照下,他眼中没有忠诚,没有仇恨,只有一片荒原般的空旷。而在更远的北方,代国王帐穹顶之上,一面绘着狼头的黑幡正猎猎招展。帐内,年迈的拓跋什翼犍倚在狼皮榻上,手中紧攥一卷染血的帛书。书页边缘焦黑,显然是从火中抢出,上面墨迹模糊,却依稀可辨“晋阳毛氏……燕人伪诏……铁弗为饵”等字样。老人枯瘦的手指缓缓抚过“铁弗”二字,忽然剧烈咳嗽起来,咳出的血沫溅在狼皮上,像一朵朵绽开的彼岸花。帐外,北风呜咽,卷着雪粒子,扑打在毡幕上,发出沙沙声响,如同无数细小的鼓点,敲打着一个行将倾覆的王权。刘卫辰策马奔出晋阳十里,忽勒缰驻足。他抬手,摘下左耳银环,抛入路边枯井。银环坠落时发出清越一声,随即被黑暗吞没。随行亲兵不解:“首领?”刘卫辰望着井口渐沉的夕照,声音轻得像一缕烟:“告诉赫连勃,就说……我来了。”暮色四合,归鸦掠过天际,衔走最后一丝光亮。黄河水在远处奔涌不息,浑浊浪头拍打着岸边嶙峋怪石,发出亘古不变的轰鸣。那声音里,仿佛裹挟着千年胡汉征战的呜咽,又似孕育着某种不可阻挡的潮信——它不因人的算计而停驻,亦不为王权的崩塌而改道,只是沉默地,向着东方,奔流不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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