双目开阖间，似有万古潮声涌来。相原的手开始溃烂。不是烧伤，是“消解”——皮肤、肌肉、骨骼，一层层褪色、透明，最终化作光尘，随龙影一同升腾。可他没松手。直到整条手臂化为纯粹光流，汇入蜃龙口中。龙影仰天长吟，声波无形，却震得窗外黄金界域剧烈荡漾，如被巨石投入的湖面。秋和始终未动。她只是看着，看着那条手臂消失，看着蜃龙虚影由虚转实，鳞片渐次凝成金蓝交织的实体，爪牙狰狞，尾扫虚空，留下道道细微的空间裂痕。当最后一粒光尘融入龙瞳，蜃龙垂首，额头轻触相原仅存的左肩。相原踉跄一步，单膝跪地。左臂空荡荡的袖管垂落，断口处没有血，只有一圈温润玉质，正缓缓生长出新的血肉筋脉，速度之快，令人毛骨悚然。“你……”他抬头，声音嘶哑，“早知道它会认我？”秋和终于走过来，蹲下身，伸出手指，轻轻拂过他新生臂膀上那一圈玉质。指尖所及之处，玉色褪去，肌肤重现，细腻如初生。“不。”她直视他眼睛，瞳孔深处，竟也浮起一点幽蓝萤光，“我知道它会认你——因为当年白薇斩断霜魄引时，最后一道封印，刻的是你的名字。”相原怔住。“相原。”她一字一顿，“不是姓氏，是名。是你降生时，天理协议自动赋予的‘真名’。白薇用命换来的信息，就藏在这截‘龙蜕枝’里。”她指尖一捻，那截枯枝已化为齑粉，簌簌落进相原掌心，“现在，它归你了。”窗外，黄金界域忽然剧烈波动。远处天际，一道赤金色流光撕裂夜幕，以陨星之势直坠酒店顶楼！流光未至，狂暴的灵压已如实质般碾来，整栋建筑嗡嗡震颤，玻璃幕墙浮现蛛网裂痕。黎青阳的声音在门外炸响：“相原！伏忘乎亲自来了！他破开了三层界域！”相原没起身。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捧龙蜕齑粉，忽然笑了：“来得正好。”他摊开左手，将齑粉尽数倾入断臂伤口。玉质皮肤再次蔓延，这一次，沿着臂骨向上疯长，覆盖肩胛、锁骨、颈侧，最终在左耳后凝成一枚青玉鳞片，微微搏动，如活物之心。秋和静静看着，忽然抬手，摘下自己颈间那条素银项链。链坠是一枚极小的、雕工古拙的青铜铃铛。她解开搭扣，将铃铛按进相原新生的左耳后鳞片之上。“叮。”一声轻响，清越如泉。鳞片瞬间染上青铜古色，铃铛隐没其中，只余一道若隐若现的铃纹。“这是‘止戈铃’。”秋和收回手，指尖残留一丝凉意，“伏忘乎的‘万象回廊’能篡改现实三十秒。但只要铃声响起，那三十秒，就是你的。”相原摸了摸耳后。那里一片温凉，仿佛真的挂着一枚铃铛。他站起身，活动了一下新生的手臂。关节转动时，竟有细微龙吟之声。“谢了。”他说。秋和摇头：“不用谢。我只是……”她顿了顿，望向窗外那道越来越近的赤金流光，唇角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，“——在替白薇，完成她没来得及给你的，第一课。”话音未落，顶楼穹顶轰然炸裂！赤金流光撞碎钢筋混凝土，如神罚降临。烟尘弥漫中，一个修长身影踏着碎石缓步走来。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工装裤，脚踩一双旧帆布鞋，头发乱糟糟的，鼻梁上架着一副断了一条腿、用胶带勉强粘着的黑框眼镜。最骇人的是他的眼睛——左眼正常，右眼却是一片纯粹的、不断旋转的星云漩涡，内里星辰生灭，光阴流转。伏忘乎。他停下脚步，目光扫过相原空荡的右袖，扫过秋和颈间空荡的项链挂扣，最后落在相原耳后那枚刚刚隐没的青铜铃纹上。星云右眼缓缓停止旋转，化为一只再普通不过的褐色瞳仁。他推了推滑落的眼镜，叹了口气，声音疲惫得像熬了七天七夜：“啧……这届学生，怎么一个比一个不按教案来？”相原笑了。他往前走了一步，右袖在风中猎猎鼓荡，空荡荡的袖管里，仿佛有无数幽蓝火焰正在无声燃烧。“老师，”他歪了歪头，笑容灿烂如少年，“您这教案……是不是该重写了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