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心毫无来由地跳了一下。
等她从楼上跑下去拉开门的时候,齐啸云已经站在门口了。他的黑伞收起来搁在门边的墙角,伞尖还在往下滴水,在青砖地上汇成一小摊水渍;西装肩膀上落了一层细密的雨珠,在廊下昏黄的灯光里亮晶晶的,头发也被雨水打湿了几绺,贴在额角上,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商场少东家的精明气,多了几分狼狈的诚恳。
“伞也不举好,淋成这样。”贝贝侧身让他进来,从门后的挂钩上扯下一条干净的布巾递过去,“齐少爷今天是来催绣品的?那幅《秋水长天》还差最后一道工序,明后天就能交。”
齐啸云接过布巾却没有擦,只是攥在手里,看着贝贝。绣坊里没有点灯,光线暗沉沉的,只有天窗漏下来的一小片灰白色的光落在她脸上。她今天穿的是一件半旧的石青色褂子,袖口挽到手肘,手腕上还沾着几缕丝线的碎屑,大约是刚才赶工时太专注忘了掸。
“贝贝。”他叫了一声,声音比平时低,低沉里透出一种莫名的烦躁。不等她回应,他又往前迈了一小步,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缩到只有半步之遥。这一次他没有叫她“莫小姐”,也没有叫“阿贝姑娘”,就是两个字——贝贝。这两个字他叫过很多次,在码头上指给她看江鸥的时候叫过,在水乡的田埂上喊她走快些的时候叫过,在晚宴的灯影底下低声赞她绣品惊才绝艳的时候也叫过。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叫得这么郑重其事,郑重得让贝贝有些猝不及防。
空气里沉着一股绣坊特有的味道——丝线的染料味、老木头的霉味、案台上浆过的绣绷微微泛出的浆水酸气,还有被砖墙吸收了许久的雨水的潮气。贝贝手里还拿着另一条没用过的布巾,但她没有再递过去。
“我想了很久。”他开口了,语气像是在谈一桩必须小心翼翼的商业谈判,但声音底下压着的那层颤抖出卖了他,“婚约也好,莹莹也好,你都摆在我脑子里,翻来覆去地放,每一个细节都不肯放过。你让我再等,我就不往前走了,站在原地等。你让我别再来了,我就真的不见你了——可是你每次回头看我一眼,我就忍不住把伞举得比刚才更歪一些。今天下了雨,我走在半路上跟自己说只是路过,结果越走越快,把身后送文件的伙计甩了半条街。”
贝贝看着他的眼睛,沉默了很久。她身后的案台上散落着还没理好的丝线,红的压在蓝的上面,蓝的缠着黄的,和她脑子里此刻的心情差不多——乱,但乱中又有一根线头已经自己从缠绕的丝束里滑了出来。
这时候廊下又响起脚步声。脚步声很轻,像是故意踮着脚走的,但木地板年久失修,踩上去还是会吱呀吱呀地响。然后门被推开了,莹莹站在门口。她手里端着一个食盒,食盒上盖着一块蓝印花布,布面上绣着一朵清秀的小雏菊。她没有打伞,头发上落了一层细细的雨珠,刘海上沾着水汽,整个人看起来有点窘迫,像一只被雨淋了之后匆匆跑到檐下躲雨的猫。她看看贝贝,又看看站在贝贝面前头发还在往下滴水的齐啸云,脚像生了根一样钉在门口,脸上的表情闪烁了一下,很快就恢复了平日的温婉——但那个闪烁的瞬间,贝贝看见了。
“我想着下雨天你一个人在看店,肯定又忘了吃晚饭,就顺手做了点点心送来。”莹莹把食盒放在桌上,揭开蓝印花布,露出四只精致的小笼包,还有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红豆汤,汤面上浮着几粒桂花。然后她抬起眼看了一眼齐啸云,轻声说了句:“你也在。”语气淡而稳当,像是早已料到他今天会来。
莹莹说完,又从食盒底下的夹层里拿出一个布包,布包是干净的旧棉手帕,素白底子滚了银灰色的边。她把手帕打开,里面是她自己带来的半块玉佩。她把玉佩放在桌上,和贝贝之前拿出来搁在案头的那半块摆了并列——两道断口对齐之后没有一丝缝隙,原来看似不相干的两道裂痕一旦对上,竟合成了一条完整的龙纹,龙爪攥着一颗莲子,莲心刚刚好落在合缝的中心位置。她把玉佩往前推了推:“这是你的那一半。这些年我替你藏着,现在该物归原主了。”
贝贝低头看了看桌上合成一体的龙形玉玦,又抬头看了看莹莹。莹莹的睫毛上挂着一点没有抖干净的雨珠,嘴唇抿得很紧,看起来像是在忍住什么。红烧肉的甜香味和红豆汤的桂花香在狭小的绣坊里搅在一起,带来一种奇怪的烟火气——那是骨肉至亲之间独有的气味,比任何刺绣都更容易穿透布料。
“莹莹。”贝贝站起来,把桌上的玉佩轻轻推了回去,“这块玉是爹给的,给的是你。我走丢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