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热的,还冒着热气。她夹了一块,咬了一口,肉炖得很烂,筷子一夹就脱骨,甜咸适口,是她小时候在水乡没吃过的味道。
她吃着吃着,眼泪就掉下来了。
不是难过。
是不知道为什么,就是想哭。
她把那块排骨吃完了,擦了擦眼泪,继续理线。
哭归哭,活还是要干的。
下午,贝贝去了一趟布庄,买了一批底料。
布庄在十六铺码头附近,是沪上最大的绸布市场,大大小小几十家铺子挤在一起,卖什么的都有,从最便宜的粗棉布到最贵的杭罗,应有尽有。
贝贝挑了一种淡米色的素绫做底料,光泽柔和,不抢绣工的风头,又能衬托出丝线的颜色。她跟老板谈好了价钱,订了八扇屏风的量,约定三天后送货。
从布庄出来的时候,她又在市场里转了一圈,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新出的丝线颜色。
走到一家铺子门口的时候,她忽然被人拉住了胳膊。
“姑娘,进来看看,我们这儿有新到的法国丝线,颜色漂亮得很。”
贝贝被拽进铺子里,正想挣脱,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喊了一声:“阿贝姑娘?”
她回头,看到老吴站在铺子门口,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,脸上的表情有些惊讶,又有些犹豫。
“吴先生?”贝贝也有些意外,“您怎么在这儿?”
老吴走过来,压低声音:“少爷让我来查点货。您呢?”
“来买底料。”贝贝说,“锦云阁的屏风要用的。”
老吴点了点头,看了一眼那个拽贝贝进来的伙计,又看了一眼贝贝,欲言又止。
贝贝看出他有话想说,就跟着他走出了铺子,到了市场外面的一棵梧桐树下。
“吴先生,有什么事,您直说。”
老吴犹豫了一下,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,递给贝贝。
“这是少爷让我交给您的。”他说,“少爷说,您看了就明白了。”
贝贝接过信封,拆开,里面是一张纸,纸上只有一行字:
“赵坤在查你。小心。”
贝贝把那张纸看了三遍,抬起头,看着老吴。
“赵坤是谁?”
老吴的表情变了,变得很严肃,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凝重。
“赵坤是当年害莫家破人亡的人。”老吴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二十年前,他诬陷莫老爷通敌,害得莫家家破人亡,莫老爷差点死在狱里。现在,他在沪上的势力比当年还大,黑白两道都吃得开。”
贝贝的手指微微发抖,但脸上的表情没变。
“他为什么查我?”
“少爷还在查。”老吴说,“但有一件事,少爷让我转告您——您被盯上,可能不是因为您的绣活,而是因为您的身份。”
您的身份。
贝贝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嚼,苦涩得像是在嚼黄连。
她昨天才知道自己是莫家的女儿,今天就有人告诉她,这个身份可能会要她的命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贝贝把那张纸折好,塞进袖口里,“替我谢谢齐少爷。”
老吴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贝贝站在梧桐树下,看着市场上人来人往,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。
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她的脸上,斑斑驳驳的,像是一幅没有完成的绣品。
她深吸一口气,迈步往回走。
不管前面是什么,她都得走下去。
因为她不是一个人了。
她有养父养母,有莹莹,有那个素未谋面的生母,还有一个不知道是敌是友但一直在帮她的齐啸云。
这些人的手,从四面八方伸过来,拉住了她。
她不能松手。
她也不会松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