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噗”声。雪沫飞溅，他脊背在围巾衬托下显得愈发宽阔，每一下发力，肩胛骨在薄薄的布料下隆起又舒展，像一对蓄势待发的翅膀。李舒窈站在原地，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围巾边缘。那点雪松香混着可可的甜味，在她鼻尖萦绕不散。中午十二点，林家餐厅里暖气开得很足。餐桌上摆着罗向东做的红烧排骨、清炒芦笋、还有三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。李舒窈捧着面碗，雾气氤氲了镜片，她偷偷抬眼，看见林万盛正用筷子尖挑起一根芦笋，仔细剔掉最嫩的芯——那是她小时候最讨厌吃的部分，每次都被他不动声色地夹走。“舒窈，”罗向东忽然开口，筷子点点她碗沿，“你护照照片拍好了没？”“拍好了。”她咽下一口面，“昨天下午。”“签证呢？”“材料都交了，说两周内出结果。”她顿了顿，“但……密歇根那边通知，如果一切顺利，元旦后第一周就得过去参加新生适应营。”餐桌对面，林万盛剥虾的动作停了一瞬。虾壳在他指间碎裂，发出轻微的“咔”声。他没抬头，只把剥好的虾仁放进她碗里，汤汁淋在面条上，油星微微晃动。“阿盛，”罗向东笑着拍拍他肩膀，“你寒假不是要去犹他州参加那个……荒野生存训练营？听说得待整整二十一天？”林万盛放下筷子，抽出纸巾擦了擦手指：“嗯。腊月二十三出发。”李舒窈夹面的手指僵在半空。腊月二十三，是小年。她忽然想起去年小年，林万盛第一次在她家过年，李老师包了韭菜鸡蛋饺子，他坐在厨房小凳上帮着擀皮，擀面杖在他手里听话得不可思议，圆得像用模具压出来的。她偷看他低垂的眼睫，他忽然抬头，蘸了面粉的指尖点了点她鼻尖：“傻看什么？”“那……”她声音轻得像叹息，“我们会不会……赶不上一起过年？”满桌喧闹忽然安静下来。罗向东没接话，只默默给她碗里又添了一勺汤。林万盛却抬起头，目光沉静，像结了冰的湖面，底下却有暗流涌动。“赶得上。”他说。李舒窈怔住：“可你……”“训练营提前结束。”他打断她，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，“教练同意调整日程。除夕前两天，我回来。”她眼眶猛地一热。窗外雪光映进来，照得他瞳孔深处有一点细碎的亮，像冰层下未熄的火种。“为什么？”她听见自己问。他看着她，很久，久到罗向东开始低头扒饭，王天成假装研究筷子花纹。然后他伸手，用指腹轻轻擦掉她眼角一滴将落未落的水光，动作轻得像拂去花瓣上的雪。“因为，”他声音低沉，却字字清晰，“我答应过，要带你去看密歇根湖的日落。”李舒窈再也忍不住，泪水终于滚落，在围巾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。她慌忙低头，胡乱吸了吸鼻子，却听见他低低笑了声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、克制的温柔。“哭什么？”他递来纸巾，“又不是不见面。”她攥着纸巾，眼泪却掉得更凶。不是为离别，是为这笨拙又滚烫的承诺——他连荒野求生训练营都能改期，只为赴一场湖畔的日落之约。下午两点，林万盛送她去书房准备视频会议。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外，雪已停歇。阳光刺破云层，照在厚厚的积雪上，反射出刺目的银光。李舒窈走在前面，围巾垂在胸前，脚步有些虚浮。经过林万盛房间时，门虚掩着，她下意识瞥了一眼。床头柜上，静静躺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。页面上是密密麻麻的英文笔记，字迹凌厉有力，页脚还画着几个潦草的橄榄球战术图。最下方，一行小字被反复描摹过，墨迹深得几乎要划破纸背：**decembe **她的心跳漏了一拍，手指蜷紧，指甲深深陷进掌心。书房门关上的瞬间，她靠在门板上，慢慢滑坐到地毯上。窗外阳光明亮得灼人，她却觉得整个人泡在温热的泉水里，四肢百骸都软得没有力气。围巾上残留的雪松香，混着记忆里他手臂旧伤药油的气息，缠绕成一张无形的网，温柔地、不容挣脱地将她裹紧。楼下传来林万盛的声音，清朗而笃定，正对王天成说着什么训练计划。她闭上眼，听见自己胸腔里，有什么东西正以从未有过的节奏，一下，又一下，重重搏动。像春天的第一声惊雷，震落了所有积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