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带着浓重西北口音的嚎啕声,没有丝毫作假,伴随着他微微颤抖的雄壮身躯,在空旷的校场上空回荡。
点将台下方,杨再兴脸上的鄙夷之色,慢慢消失,脸色也慢慢变的凝重。
杨再兴隐隐地感觉到……台上的韩世忠,根本不是在演戏!
一个人就算演技再好,也装不出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酸楚与得遇明主的极致狂热!
那眼泪里,砸出来的全是被压抑了半辈子的憋屈和死心塌地的忠诚!
一旁的曹成,原本双手抱胸,此刻也缓缓放下了手臂。
他看向韩世忠的眼神里,那份轻蔑逐渐消失,多了几分凝重与郑重。
何元庆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,忍不住压低声音嘟囔:“这泼韩五……真他娘的哭了?”
平心而论,自从归降大齐,在这北大营待的这短短几天,韩世忠给他们哥仨留下的印象,可谓是恶劣到了极点!
这位统领十万大军的北伐大元帅,不管走到哪里,腰上都捆着那条御赐的玉带。
没事的时候,这厮就把手放在玉带上摩挲两下,连玉带上的宝石都快被他盘包浆了!
而且,韩世忠天天在营帐里大呼小叫,嘴上毫无遮拦,活脱脱一个泼皮无赖,没有半点统帅的威仪!
若不是这几天暗中观察,暂时没有发现这厮有贪赃枉法、克扣军饷、中饱私囊的劣迹,以杨再兴那宁折不弯的暴脾气,早就去皇宫敲登闻鼓,向陛下出首这个国贼了!
“呜啊……俺老韩……这辈子值了!”
台上的韩世忠又极其响亮地嚎了几嗓子,突然伸出那满是老茧的大手,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眼泪和鼻涕。
当他再次站直身躯时,脸上的悲色一扫而空,换上了一抹令人心惊肉跳的狠厉!
韩世忠目光如刀,扫视全场,声音突然拔高,:“赵宋覆灭!陛下登基!”
“俺本来想着,在黄泥岗设下埋伏,截杀陛下的旧部,断陛下的臂膀,也算是全了俺对那狗屁大宋的最后一点忠心!”
韩世忠扯着嗓子,嘶声狂吼:“俺知道!这他娘的是杀头的大罪!是诛九族的死罪!”
“可俺老韩,还是干了!刀山火海,俺认了!”
听着那震耳欲聋的咆哮,杨再兴忍不住缓缓抬起头,重新上下打量着这个脸上还挂着泪痕的粗犷汉子。
那双原本充满了不屑的眼眸里,此刻满是难以置信的光芒。
想不到...这个满嘴粗话、行事荒诞的粗鄙泼皮,骨子里竟然藏着这般不畏生死的忠肝义胆!
明知是诛九族的死局,为了心中的那点“忠”,竟也敢去虎口拔牙?
难不成……自己看走眼了?
难不成,这厮真是一员不可多得的当世名将?
想到这,杨再兴忍不住上下打量韩世忠,眼神中多出了几分郑重之色...
顾不得什么军法礼数了,向前大跨出三步,双手抱拳,身姿如枪般挺拔,仰着脖子,冲着点将台高声大吼道:“元帅!末将想问...后来...那黄泥岗一战,到底如何了?”
曹成站在后面,嘴里一阵发苦。
他怎么也没想到,自己这直肠子的结义兄弟居然敢在这时候当众出言发问!
要知道,新官上任三把火,韩世忠此刻正在立威,杨再兴此举,简直就是当众冒犯主帅虎威!
他生怕杨再兴惹怒了韩世忠,在接下来的北伐路上被穿小鞋,曹成急忙伸手去拉杨再兴的胳膊。
可杨再兴的双脚就像是生了根,任凭曹成如何用力,竟是纹丝不动!
点将台上,韩世忠低下头,如刀锋般的目光,扫视着昂首挺胸的杨再兴。
就在曹成以为韩世忠要发飙下令打军棍的时候,韩世忠那粗犷的老脸上,却突然绽放出了一抹极其自豪、甚至带着浓浓得意的笑容!
“后来?”
韩世忠大手一挥,唾沫星子在阳光下乱飞:“后来……陛下...冒着耽搁登基大典的风险,亲自杀到黄泥岗!”
说到这,任凭韩世忠脸皮再厚,也露出了一抹不好意思的味道:“陛下大展神威!结结实实地暴揍了俺整整三顿!”
“打得俺老韩...毫无还手之力!”
“打完之后……陛下晓以大义!俺老韩这才如梦初醒,知道这天下,唯有陛下才是真正的明主!俺便当场降了陛下,立下血誓,誓死效忠,永不背叛!”
杨再兴彻底愣住了...
事情果然……像他想的那样!
但事情的经过,比他想象的还要离奇!
这粗鄙的泼皮韩世忠……居然能够挨得住陛下三顿暴打,还能活着站在这里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