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只有一行血字：“柳河渡已失，但渡口石碑下挖出三具焦尸，衣甲残片验为麴义亲卫。另得密匣，内有铁券半块，刻‘建安元年，玄德赐’。”董卓的手剧烈颤抖起来。他忽然想起去年冬日，糜竺曾携重礼拜访邺城，私下赠予麴义一坛“青州梨花酿”。当时麴义饮至半酣，指着酒坛底款笑道：“此酒真味不在坛中，在坛底三道刮痕——那是当年我替刘皇叔刻的船锚印记。”风卷着灰烬扑打在董卓脸上。他抬手抹去，指尖沾满黑灰与血丝。远处谷中，胡车儿的巨斧终于脱手，那柄门板似的兵器旋转着飞向半空，在烈焰映照下，斧面赫然刻着两个篆字：**守拙**。这二字与七年前牛憨在泰山绝壁上刻下的求救信号，笔锋走势如出一辙。“点狼烟。”董卓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砾摩擦，“三柱，向北。”聂纲一怔：“向北？可那是……”“向无终。”董卓望着浓烟深处若隐若现的白甲身影，缓缓摘下腰间印绶，抛入下方火海，“告诉所有将士——幽州都督牛憨，亲率三万青州锐士，已过无终，正在赶来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身边每一张惊疑不定的脸，一字一句道：“此战，不是为夺徒河，是为接应故主。”谷中火势渐弱，却更显狰狞。那些幽蓝火焰并未熄灭，反而在焦土上蜿蜒爬行，组成一幅巨大而诡异的图案——正是当年洛阳南宫地图的轮廓。而在图案中心，胡车儿单膝跪地，左手按着仍在冒烟的右臂断口，右手却高高举起一枚青铜虎符。虎符裂成两半，缺口处镶嵌着半枚褪色的琉璃珠，珠内隐约可见微缩的北斗七星。麴义站在火海彼岸，白甲尽染焦黑。他静静看着那枚虎符，忽然解下腰间酒囊，将最后几滴浊酒倾洒于地。酒液渗入焦土，竟发出滋滋轻响，蒸腾起一缕淡金色雾气。“牛憨。”他望着北岭方向，声音轻得如同叹息，“你欠我的三碗酒，今日喝完了。”话音未落，他猛然转身，白甲在余烬中划出一道惨烈弧光。身后七百亲卫齐齐拔刀，刀锋所向，并非北岭，而是谷口方向——那里，一面残破的“袁”字大旗正被烈风撕扯，旗杆上赫然钉着三支羽箭，箭尾朱砂未干，拼成一个歪斜的“牛”字。暮色彻底吞没了螺山。当最后一缕天光沉入燕山褶皱，徒河港的灯火次第亮起。新到的糜氏船队卸下最后一批粮秣，民夫们疲惫却兴奋地谈论着幽州捷报。谁也没注意到，码头最僻静的角落，一只信鸽悄然振翅，脚踝上绑着的竹管内，绢帛写着：“麴义焚营诈死，携残部遁入碣石山。袁绍急调文丑率三万并州军东进，今晨已过壶关。另，许攸投曹事泄，袁氏家庙昨夜遭雷击，祖宗牌位尽毁。”同一时刻，平原城外三十里，刘备的中军大帐灯火通明。郭嘉正俯身擦拭竹杖，杖头新嵌的青铜虎头在烛光下泛着冷光。帐帘掀开，田丰捧着一卷竹简进来，脸色凝重：“主公，辽东急报。渔阳郡六县百姓，昨夜自发拆毁袁氏官衙，竖起‘牛’字旗。更有老农持锄列队，护送伤兵归营。”刘备放下手中军报，目光落在案头那幅新绘的幽州舆图上。图中渔阳郡边界处，几道朱砂画的粗线正缓缓延伸，仿佛活物般向着蓟县方向蠕动。他忽然问：“奉孝，你说牛憨此刻在想什么？”郭嘉竹杖轻点地图上螺山位置，微笑道：“他在想——当年泰山雪夜里，那三百个跟着他跳下悬崖的人，如今还有多少活着。”帐外，春夜的风穿过旌旗缝隙，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这声音与七年前泰山绝壁上的风声如此相似，只是当年风里裹着刀剑寒光，如今却飘着新麦的清香。千里之外，碣石山深处，一处隐蔽溶洞中篝火摇曳。麴义撕下衣襟包扎伤口，身旁七百亲卫或倚石而眠，或默默擦拭兵刃。洞壁上，有人用炭条画着歪斜的星图，星辰之间连着细线，最终汇聚于一点——那点旁标注着两个小字：**无终**。洞外，一只野兔倏然窜过。它后爪踏过之处，焦黑泥土下竟钻出嫩绿草芽，在月光下舒展着细小的叶片。远处海平面，一艘没有挂任何旗帜的楼船正悄然破浪，船头站着个披蓑衣的身影，手中钓竿垂向深不可测的墨色海水。钓线尽头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摆动，拖曳出长长的、银色的涟漪。这涟漪一直延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，延伸进青州牧府那盏彻夜未熄的油灯里，延伸进徐州云长案头未拆的密函中，延伸进平原城外那支沉默北上的大军脚下，最终，延伸进历史幽暗的缝隙深处——在那里，无数个牛憨、麴义、胡车儿正沿着同一条看不见的线，走向同一个注定被血与火淬炼的名字。而此刻，螺山谷底的焦土之下，一株蒲公英的绒球正悄然绽开。风起时，数十粒轻盈的种子挣脱束缚，朝着北方，朝着幽州，朝着整个即将燃烧的河北大地，无声飘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