点半，他站在苏雅房门外，抬手轻叩三下。门开了。苏雅穿着米白色真丝睡袍，头发松散披着，眼底有淡淡青影，可看见保温杯时，嘴角还是弯了起来：“这么早？”“您昨晚咳得厉害。”他把杯子递过去，“趁热喝。”苏雅接过杯子，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手背，微凉。“谢谢。”她低头啜饮一口，热气氤氲上镜片，“今天决赛，你负责哪部分？”“结构稳定性推演。”他顿了顿，“用BIm建模，模拟百年风雪侵蚀后的承重变化。”苏雅点点头，忽然问：“如果……模型显示必须拆掉某段承重墙才能保住主体，你会怎么做？”周子扬看着她被热茶熏红的耳尖，忽然想起昨夜那道门缝里的光。“加钢构支护。”他说，“用最细的碳纤维柱，在墙体内撑起新骨架——看起来什么都没变，其实早就换了骨头。”苏雅久久凝视着他，晨光穿过她身后窗帘缝隙，在她睫毛上镀了层金边。她忽然抬手，用拇指指腹轻轻擦过他眉骨：“子扬，你比我想的……更像你爸。”周子扬呼吸一滞。“不是说长相。”她收回手，将保温杯抱在胸前，像抱着一小团微弱的火，“是他改第一版图书馆图纸时，在承重柱里偷偷嵌了十二个青铜铃铛。竣工那天风很大，整栋楼都在响。”“为什么？”“他说，石头会老，钢铁会锈，但铜铃记得住风的声音。”她笑了笑，眼尾细纹舒展如涟漪，“所以啊，做建筑的人，得先学会听风。”此时走廊尽头传来沈歆清亮的声音：“苏老师！电梯来了！”苏雅应了一声，转身取包，睡袍下摆拂过小腿，露出一截纤细踝骨。周子扬的目光落在她右脚踝内侧——那里有一颗浅褐色小痣，形状像半枚被雨水打湿的枫叶。他忽然明白了什么。原来所有伏笔都早已埋下：她脱高跟鞋时蜷起的脚趾，按摩时绷紧的小腿线条，深夜咳嗽里压抑的颤音，保温杯上未干的唇印……甚至此刻她转身时衣料摩擦的窸窣声，都像一串密码，指向某个他不敢触碰的答案。电梯门缓缓合拢。周子扬站在原地，手里还攥着两张没撕开的创可贴——那是他今早特地买的，准备等苏雅按完肩后，替她贴上右肩那块因常年伏案而泛红的皮肤。可此刻它们安静躺在掌心，像两片褪色的蝶翼。窗外，哈城的太阳正升至中天，把整座城市晒得发烫。而周子扬站在光影交界处，左手是灼热的光，右手是幽微的暗。他忽然想起重生前最后一次见苏雅——在金陵大学校门口，她送他出国留学，塞给他一盒手工巧克力，包装纸上印着歪斜的俄文，她笑着说：“尝尝，失败品，糖放多了。”那时他三十岁，觉得甜腻。此刻他二十一岁，舌尖却泛起一阵奇异的苦涩，像未熟的青梅混着陈年红茶。电梯抵达负一层的提示音叮咚响起。周子扬终于迈步，皮鞋踏在大理石地面，发出空旷回响。他没有回头，只是把那两张创可贴慢慢撕开，叠成一只小小的纸鹤，放进西装内袋最深处。那里紧贴着他心跳的位置，正一下，又一下，撞着纸鹤薄薄的翅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