棚梁上，亲眼看见玄奘指尖拂过竹简上“霸业可成”四字时，腕上佛珠裂纹里，北斗星光骤然炽盛，映得他眼底深处，分明有锦江春水荡漾，有武侯祠古柏森森。“大圣既然神通广大，何不亲自去问？”金蟾子终于从洞中缓缓爬出，三足踏在焦黑的山壁上，背甲在残阳下泛着冷硬光泽，“问问他，为何不走长安官道，偏绕这浪浪山野径？问问他，袈裟里缝着的，究竟是佛祖真言，还是先主遗诏？”孙悟空没答话，只是将金箍棒在掌心慢条斯理地转了个圈，棒身赤金流光一闪而逝。他仰起头，目光越过浪浪山嶙峋峰顶，投向西方苍茫暮色深处。那里，云层裂开一道缝隙，隐约可见一座恢弘庙宇的飞檐翘角，檐角悬着的并非风铃，而是一柄青铜古剑的虚影，剑尖直指北斗。“俺老孙啊，”他忽然开口，声音低沉下去，竟带了几分少有的凝重，“刚从那庙里出来。守门的俩小童子，一个捧着羽扇，一个捧着纶巾，见了俺老孙，齐齐躬身，喊的不是‘大圣’，是‘丞相帐下听候差遣’。”他顿了顿，火眼金睛里那两团火焰，微微摇曳了一下，“那庙门匾额，写的是‘汉室宗庙’，不是‘灵山雷音’。”金蟾子沉默良久，腹下内丹的搏动渐渐缓下来，却愈发沉重，仿佛一颗坠入深潭的铅丸。他忽然想起五年前初来浪浪山时，在山腰乱葬岗发现的那具无名尸骨。尸骨指骨奇长，右手食指与中指骨节处，有常年握笔磨出的老茧，左肋下插着半截断剑，剑柄缠着早已朽烂的蓝布条，布条边缘，绣着半个模糊的“刘”字。当时他只当是乱世流民，随手掩埋。此刻想来，那断剑的形制，分明是汉代环首刀的变种；那蓝布条上的“刘”字绣法，与成都武侯祠中刘备衣冠冢前供奉的锦缎纹样，如出一辙。“所以大圣是来取经的？”金蟾子抬眼，直视孙悟空燃烧的双眸，“还是……来寻人的？”孙悟空咧嘴一笑，那笑容却未达眼底，反而透出一种近乎悲怆的锐利：“老蛤蟆，你可知俺老孙被压五行山下那五百年，梦里常回花果山？可梦里的水帘洞，石碣上刻的不是‘花果山福地，水帘洞洞天’，是‘章武元年，昭烈皇帝敕封’……”他猛地抬手，指向西方那若隐若现的宗庙飞檐，“灵山雷音寺，供的是过去现在未来三世佛。可那庙里供的，是‘汉’字大纛！”话音未落，山下官道方向骤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，由远及近，竟似千军万马奔腾！金蟾子与孙悟空同时侧首。只见尘烟滚滚中，一支人马疾驰而来——为首者玄甲朱缨，甲胄缝隙间却缠着褪色的白绫，马鞍桥上悬着一面残破战旗，旗面焦黑，唯“汉”字一角尚存，被风撕扯得猎猎作响。队伍最前方，并非将军，而是一个披着素麻孝服的年轻文士，面容清癯，手持一柄未出鞘的长剑，剑鞘漆色斑驳，却精心擦拭得纤尘不染。他目光如电，穿透尘雾，直直钉在浪浪山巅！“诸葛瞻！”金蟾子腹下内丹骤然一滞，险些熄灭。他认得此人！三年前，这青年曾独自一人闯上浪浪山，手持一卷《出师表》拓本，要求与山神论道“汉室正统”。当时金蟾子只当是狂生，命黑风怪将其驱逐。可那青年离去时，回头望了一眼山腰乱葬岗方向，眼中悲怆，竟如深海寒渊。此刻，诸葛瞻勒住缰绳，战马人立而起，长嘶裂云。他仰首，声音清越，穿透山风，字字如锤：“玄奘法师！家父临终有言——‘汉祚虽微，薪火不绝’！法师既承《出师表》之训，怀‘兴复汉室’之志，何故踟蹰浪浪山下，不入蜀中，不谒祠堂，反欲西行求那虚无缥缈之‘真经’？！”山风骤然停歇。万籁俱寂。唯有诸葛瞻手中那柄未出鞘的长剑，剑鞘表面，一道细微的裂痕悄然蔓延，裂痕深处，渗出点点温润血珠，血珠未坠，已化作七点微光，排成北斗之形。金蟾子缓缓闭上左眼，那枚玄冥窥天瞳的云海彻底黯淡，八卦盘碎屑如雪飘落。他再睁开时，双目澄澈如初生稚子，唯瞳仁最深处，一点墨色悄然沉淀，凝成一枚微小的、棱角分明的“汉”字。他忽然明白，这浪浪山从来就不是什么荒蛮妖穴。它是界碑。是刘备托孤白帝城后，诸葛亮为护持汉室最后一点龙气，以八阵图残图，强行扭转地脉，硬生生从西牛贺洲撕下的一角飞地！山中雾气是未散的硝烟，青石断崖是溃退的兵阵，乱葬岗下的白骨，是不肯归乡的忠魂。而他自己这颗金丹里混杂的地府阴煞气，根本不是什么邪功——是诸葛亮以自身精血为引，借地府阴司之力，为这方飞地设下的永恒守墓咒！玄奘西行，从来就不是求取真经。他是奉刘备遗诏、承丞相遗志，携《出师表》真迹为凭，以自身为薪，去灵山雷音寺——讨要一纸公文。一纸承认蜀汉正统、册封刘备为“汉室真命天子”的佛门诰命！金蟾子缓缓抬头，望向山下素麻孝服的诸葛瞻，又望向松枝上火眼金睛的孙悟空，最后，目光投向西方暮色中那座悬挂青铜古剑虚影的宗庙。他腹下那枚玄色内丹，终于停止了所有搏动。它变得冰冷、坚硬、沉重，像一块沉入海底万载的玄铁。而在那铁核最幽邃的中心，一点微弱却无比倔强的金光，正顽强地、一寸寸，刺破黑暗，缓缓亮起。这光，不似佛前长明灯，亦非仙家琉璃火。它灼热、莽撞、带着泥土与硝烟的气息，像一杆未曾折断的汉家旌旗，在永夜将临的旷野上，第一次，倔强地，竖了起来。山风不知何时又起了，卷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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