斯理啜饮一口，才缓缓道：“董卓想烧出一条血路，倒也省得我费心铺桥了。”他抬眼，目光如刃，直刺二人，“文若，即刻拟《讨逆檄》。不必提董卓弑君、擅废天子——那些话，刘辩听了都要皱眉。就说他‘擅改耕时，毁垄沟，焚种粮，使百万亩秋苗付之一炬’；就说他‘驱民为役，强征丁壮填沟壑，致三辅之地，十室九空’；就说他‘纵兵劫掠，夺妇孺口中之食，弃垂死老弱于道旁，豺狼食之而不避’……字字要见血，句句要戳心，要让关东父老听罢，恨不能生啖其肉！”荀彧呼吸一沉，随即颔首：“彧，领命。”“公达。”羊耽转向荀攸，语气已转温和，“你即刻动身，持我手令，往颍川。”荀攸一怔：“主公欲……”“不是让你回去劝说族中耆老。”羊耽摇头，从怀中取出一册薄薄绢本，封皮素净，唯题《颍川风物志》五字，“你带此书回去，召集荀氏宗祠所有十五岁以上子弟，在祠堂前设案，当众诵读此书。”荀攸翻开第一页，只见墨迹清隽，开篇即道：“颍川之土，肥沃甲于天下，然自元帝以来，豪右争垦，陂塘壅塞，故每遇夏涝，滍水必漫，淹田三万顷；至成帝时，贾让献《治河三策》，朝廷置若罔闻，反擢其对手为河堤都尉……”他越看越惊——书中所载，竟非泛泛而谈，而是逐条列出颍川境内大小河流、古渠、堰坝之存废年份、淤塞程度、近三十年水患频次，甚至精确到某年某月某村因堤溃而饿殍枕藉之数！更令人骇然的是，书末附有三幅新绘地图：一幅为“颍川现存水利图”，一幅为“若依《水经注》复浚古渠之效测图”，第三幅赫然是“按司隶清丈令施行后，颍川可增永业田十二万三千亩”！“此书……”荀攸声音发涩，“主公何时所撰？”“半月前。”羊耽微笑，“我让许褚带三十名识字游侠，混入颍川各县，扮作贩盐、卖炭、行医之人，昼访乡老，夜查地契，三日一报，七日一汇。这书里每一粒沙，都是他们用脚踩出来的。”荀攸合上书册，双手竟微微发抖。他忽然想起幼时叔父曾言：“治大国若烹小鲜，火候在毫厘之间。”可眼前这位主公，却似以天下为灶，以民心为薪，以经纬为尺，以血肉为料，正在熬炼一锅足以重塑乾坤的浓汤。“主公……”他深深吸气，再拜，“攸，即刻启程。”羊耽扶起他，忽而压低声音：“还有一事托付公达——回颍川后，替我寻一人。”“谁？”“一个叫郭嘉的少年。”羊耽目光幽邃，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，“字奉孝，年约十七，居阳翟城南陋巷，常于槐树下读书，所读非《论语》《春秋》，而是《墨经》《考工记》，偶有所得，便以炭条涂于槐树皮上。若见其树皮斑驳如鳞，便是他了。”荀攸心头巨震——郭嘉之名，他从未听闻！可主公竟连其读书之处、涂字习惯皆了如指掌，仿佛早已熟稔多年！“主公识得此人？”羊耽但笑不答，只将一枚铜牌放入荀攸掌心。牌面阴刻“奉孝”二字，背面却是繁复星图，中央一点朱砂，灼灼如血。“见牌如见我。告诉他，天下将雨，而他，是第一滴落向旱地的甘霖。”荀攸握紧铜牌，金属棱角硌得掌心生疼，却比不上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。此时，荀彧已提笔疾书，墨汁淋漓。羊耽踱至他身侧，目光扫过檄文开篇：“盖闻天地之大德曰生，圣王之大宝曰位。位曰大宝，守之以仁；生曰大德，养之以时……”他忽然提笔，在“养之以时”四字之后，添上一句：“时者，非止四时之序，亦乃万民喘息之隙也。今董卓暴虐，夺此隙而焚之，是绝天地生生之德，岂容坐视！”墨迹未干，窗外忽有乌云奔涌，风卷庭槐，落叶如刀。羊耽负手立于檐下，望着天际翻滚的铅灰色云层，轻声道：“要下雨了。”话音未落，一声沉雷碾过洛阳上空，震得案上酒铭嗡嗡作响。紧接着，豆大雨点砸落青砖，噼啪如鼓，顷刻连成一片浩荡之声。荀彧搁笔，长舒一口气，檄文终成。荀攸收起铜牌与《风物志》，整衣待发。羊耽转身，目光扫过二人，最终落在案头那坛尚未启封的何进佳酿上。他忽然伸手，揭开封泥，浓郁酒香霎时冲霄而起，竟压过了满庭雨气。“文若，公达。”他提起酒坛，径直倾入庭中积水——琥珀色酒液蜿蜒淌入青砖缝隙，如金线游走，“此酒敬天，谢其降霖；敬地，谢其载物；敬你我三人，谢其未负苍生之托。”酒尽坛空。雨声愈急，敲打屋瓦如万马奔腾。羊耽仰面承接几滴冷雨，忽然朗声长啸，声震屋宇：“典韦！”“末将在！”“传令游侠骑，即刻整装！随我出城！”“主公欲往何处？”羊耽抹去脸上雨水，眸光如电，直刺东方天际那道撕裂云层的惨白闪电：“去函谷关！我要亲眼看看，董卓那几百辆铁车，能不能碾碎我为天下人铺的第一块砖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