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就任征西将军而大醉三日的曹操，脸上仍显得红光满面。如今得知袁绍亲自前来幽州求见，更是心胸舒坦得眼睛细细地眯着，问道。“诸位以为，操又该如何选择？这袁本初是见，亦或是不见？”“...洛阳城，骠骑将军府高楼之上，晚风微凉，卷起檐角铜铃轻响，如一声声迟来的叩问。荀攸垂首立于栏边，手中那枚黑子早已凉透，指尖却仍无意识地摩挲着棋子边缘的粗粝纹路。他未曾落子，亦未抬眼，仿佛整副心神都沉入方才那一问之中——“当今天下顽疾之根本，在何处？”不是十常侍，不是外戚，不是董卓，亦非眼下盘踞南阳、手握玉玺、犹自摇摆于忠奸之间的袁术。是制度。是自武帝设察举，光武中兴后渐成铁律的“门第—孝廉—察举—征辟”闭环；是自桓灵以来愈演愈烈的“清议—党锢—名士—世族”共生结构；是郡国豪强以宗族为骨、以部曲为筋、以田庄为血，悄然蚕食着朝廷编户齐民之基；更是那早已朽坏却仍被奉若圭臬的“三公九卿”旧制，在黄巾之后、董卓之乱前，便已形同虚设——地方官吏不听诏令者十有六七，郡守自行征兵者过半，刺史擅杀二千石者屡见不鲜，而朝中尚书台不过十余掾吏，竟需统摄天下四百余郡国之奏报！荀攸喉结微动，忽然想起三年前在颍川故里，曾亲见一县令拒收廷尉所发缉捕文书，只因案中嫌犯乃本地大族旁支，县令反将廷尉使者拘押三日，扬言：“天高皇帝远，此地我管，诏书须得本县乡老合议方可施行。”彼时他尚觉荒诞，今日回思，方知非荒诞，乃常态。他缓缓松开手指，黑子无声坠入袖中。“主公……”荀攸终于开口，声音低而稳，却比方才落子更沉，“彧兄曾言，汉之病，不在脉，而在骨；不在表，而在髓。”羊耽未转身，只将空酒壶搁在青砖栏上，壶底与石面相触，发出一声闷响。“哦？”“脉可通，药可治；骨若溃，则肢解；髓若涸，则命绝。”荀攸抬头，目光越过羊耽肩头，望向远处坊市灯火连绵如星河倾泻，“今之州郡，已非朝廷之州郡，实为豪强之封邑、士族之私庭、军阀之巢穴。察举所出者，八成出自汝南袁氏、弘农杨氏、琅琊诸葛、太原王氏等二十余家；郡国上计之财，三成隐匿于庄园私仓，五成径入刺史、太守私库，仅两成入司农寺帐；而所谓‘编户齐民’，青壮多附于大姓为佃客、部曲，户籍簿上徒留老弱妇孺之名——此非政令不行，实乃政令之根，早被连根拔起，换作了另一套规矩。”羊耽终于转过身来。月光恰在此时破云而出，洒落他半幅袍袖，映得那玄色锦缎泛出冷银般的光泽。他面上并无惊愕，亦无赞许，唯有一双眼睛，沉静如古井，却似能照见人肺腑深处最不敢直视的暗影。“所以呢？”他问。荀攸深吸一口气，一字一句道：“所以，欲正天下，非止于诛一贼、废一君、拜一相。须先断其骨——废察举，行科试；再焚其髓——抑豪强，限田产，毁坞壁；而后重铸其脉——以州郡为治，不以郡国为藩；以兵农合一为制，不以私兵部曲为倚；最后……”他顿了顿，喉间微紧，“最后重立天命之信——非托于符瑞谶纬，亦非系于传国玉玺，而系于律法之公、赋税之平、刑狱之明、教化之广。百姓知有法可依，有冤可诉，有学可就，有田可耕，有功可赏，有过必惩——此即新天命。”话音落处，高楼寂然。檐角铜铃又响了一声，极轻，却似敲在人心弦之上。羊耽久久不语，只凝望着荀攸，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此人眉宇间那层常年不散的郁色之下，竟藏着如此锐利如刀、灼热如火的锋芒。良久，他忽而笑了。不是惯常那种温厚含蓄的浅笑，而是自胸腔深处涌上的、带着几分酣畅、几分悲慨、几分孤勇的朗笑。“公达啊公达……”他抬手拍了拍荀攸肩头，力道沉实，“你可知，自延熹五年党锢初起，至今日洛阳重光，凡四十二年，天下名士、硕儒、谋主、干吏，或言‘清君侧’，或言‘正朝纲’，或言‘复古礼’，或言‘复井田’，然无人敢言‘废察举’三字。纵使王允、卢植、杨赐诸公，亦只敢谏‘慎选孝廉’、‘严核举主’，岂敢直指这察举之制，本身便是病灶？”荀攸垂眸：“彧兄亦曾言，言此者，必遭天下士林共弃。然若无人言之，病将日深，终至不可救。”“所以你与文若，早已密议多时？”“非密议，是共识。”荀攸抬眼，坦然迎上羊耽目光，“彧兄离颍川前，曾于竹简背面题八字：‘不破不立，不焚不生’。我携简入洛，未展，待主公决断。”羊耽怔住。他忽然想起，数日前荀彧遣使送来密信，信末附一小笺，墨迹潦草，似是匆忙所书：“弟观洛阳坊间小儿歌谣，已有改调——原唱‘袁家四世三公贵，天下谁人不识君’，今已变作‘羊公白马入洛阳，一剑劈开旧庙堂’。谣虽俚俗，却如春雷裂土。主公若欲立新，此时便是裂土之时。”原来那谣，不止是谣。是试探，是号角，是士林暗流涌动的潮信。羊耽仰首，望向满天星斗。北斗柄斜，指向西南——正是南阳方向。他忽然道：“袁公路手握传国玉玺，又据南阳要冲，若真联荆豫，坐拥千万之众，恐成心腹大患。”荀攸颔首：“然其性多疑而少断，重情而轻势，信义有余而机变不足。阎象所谋，未必为其所纳；杨弘之诈，反令其心更乱。今夜袁术必召心腹密议，明日清晨，南阳驿使当持‘谢恩表
本章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》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