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们为什么冒死送粮?因为他们是杭州府周边州县的百姓,是去年水患后活不下去的流民,是……曾经跟着我陈子先,领过土豆种,分过田,或者垦过荒、挖过渠、修过路的人。”
疤脸老兵喉咙动了动,没说话。
他想起了自家分到的那五亩水田,虽然不是什么上等田,但那是自己的。
“过山风的队伍,也不是铁板一块。”
“里面有多少是真心想造反?有多少是跟咱们一样,被贪官污吏、被这活不下去的世道逼得没了活路,才拿起刀的?”
“他们家里,可能也有在周边州府分到田的爹娘,有逃进杭州城里的婆娘娃娃。他们跟着过山风,抢到了什么?除了提心吊胆,除了朝不保夕,还有什么?”
张小鱼忍不住插嘴,声音带着担忧道:“我老家就是仁和县的,我家的田,就是陈大人您来了之后,从地主老爷家清出来分到的!
要是我爹我娘,我妹子,现在就在杭州城里……让我去打杭州城,我宁可死在这儿!”
“对!我家的田也是!”
“还有我!”
几个头目也纷纷低声道,他们都是最早一批被陈香从流民中挑选、提拔起来的小头目,家小多在杭州府周边,切身受过陈香政策的惠。
“过山风那般,王大人到了杭州府,开仓放粮、只诛首恶的消息,恐怕已经悄悄传开了。”陈香的目光变得锐利。
“过山风急着总攻,就是想在这把火烧起来之前,把咱们灭了,把军心稳住。”
“那咱们……”疤脸老兵呼吸粗重起来。
“咱们要做的,就是让这把火烧得更旺,烧穿他这看似牢固的营盘!”陈香斩钉截铁,但话锋一转。
“但不能只靠咱们这点人去硬拼。”
他看向小鱼,又看看另外两个机灵胆大的老兵:“咱们几个,趁现在是晚上,山雾未散,过山风那边忙着准备总攻,巡查必有疏漏。想个法子,潜到靠近他们营地的位置——不用进营,就去山涧那边,等送粮的兄弟。”
“大人,您要亲自去?”张小鱼惊道。
“对。”陈香点头,眼神没有丝毫犹豫。
“有些话,别人传不明白。有些脸,他们得亲眼见到才信。”
“太危险了!”疤脸老兵急道,“万一被巡山的贼兵发现……”
“所以你们要掩护好。”
陈香看着他们,“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。赢了,黑石峪解围,咱们能去救杭州府。”
“输了……无非是早死几个时辰,和晚饿死几个时辰的区别。”
几人沉默,随即重重点头。
……
半个时辰后,黑石峪东南侧,一处隐蔽的山涧。
这里乱石嶙峋,藤蔓丛生,一条细细的山泉从石缝中渗出,发出哗哗轻响。
陈香伏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,身上披着破烂的伪装。
张小鱼和另外两个老兵散在周围不远处,如同潜伏的猎豹,死死盯着山涧上下游的动静。
他们饿得眼前发花,但他们一动不动,只是安静地等待着。
不知过了多久,山涧下游,传来极其轻微的、石子被踩动的沙沙声。
紧接着,两个黑影,猫着腰,贴着山壁,悄无声息地朝这边摸来。
他们肩上各扛着一个不大的麻袋,脚步很轻,但呼吸粗重,显然也很紧张。
就是他们。
陈香深吸一口气,在小鱼等人警惕的注视下,缓缓从岩石后站了起来。
那两人猛地顿住,像是受惊的兔子,几乎要扔下麻袋就跑。
“别怕。”陈香开口,声音嘶哑,但尽量平稳,“是我,陈子先。”
那两个黑影僵在原地,借着微弱的月光,勉强看清了岩石前那个消瘦得脱形、却依旧挺直站立的身影。
其中一人手里的麻袋“咚”一声掉在地上,声音发颤:“陈……陈大人?真是您?”
“是我。”陈香向前走了两步,让自己更清楚地暴露在月光下。
“王老栓,李二狗,是你们吧?於潜县王家庄的,家里都分过田。”
那两人扑通一声跪下了,王老栓抬起头,声音压的很低,带着焦急和担忧快速说道:
“陈大人!您……您怎么出来了?这太危险了!您……快点回去!就当我求您了!”
“因为要来谢谢你们。”
陈香看着他们,看着那两袋不算多、却足以救命的粮食,声音有些发涩。
“也来,问问你们,和像你们一样的兄弟们,每日……吃不吃得饱饭,把粮食都都省给了我们。”
李二狗有些支支吾吾,神色躲闪,但语气坚定道:“吃定是能吃饱的,陈大人您不用担心我们。您一定得照顾好自己……”
陈香没有再回避,而是直接问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