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几个乡勇也都是血性汉子,平时受刘墩子照顾,也敬重他的为人。
此刻见领头的不顾生死地冲上去了,那股同生共死的义气和被逼到绝境的狠劲也轰然爆发!
他们嘶吼着,挥舞着手里简陋的刀枪,紧跟着刘墩子,悍不畏死地扑向了那个致命的缺口!
刘墩子第一个撞进了贼兵的人堆里。
他此刻根本想不起什么招式,就是抡圆了胳膊,把刀当成棍子,朝着面前所有活动的身影拼命劈砍!
一个贼兵举刀格挡,被他连人带刀砸得踉跄后退。
另一个贼兵趁机一刀捅向他肋下,他躲都不躲,硬生生用肩膀扛住,反手一刀剁在那贼兵脖子上!
热血喷溅了他一脸。
更多的贼兵涌上来,刀枪从四面八方往他身上招呼。
刘墩子仿佛感觉不到疼痛,只是机械地挥刀,格挡,再挥刀。
他身上的皮甲早就破了,刀刃划开皮肉,鲜血迅速浸湿了衣服。
左臂挨了一刀,深可见骨,右手虎口被震裂,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流。
他不管,只是死死挡在缺口最中央,像一块礁石,迎着汹涌的浪头,寸步不退!
那几个跟着冲上来的乡勇,也瞬间陷入了惨烈的肉搏。
一个乡勇用长枪捅穿了一个贼兵的肚子,自己却被旁边的贼兵一刀砍在背上,扑倒在地。
另一个乡勇被砸掉了手中的长刀,只能死死抱住一个贼兵的腿,张嘴狠狠咬了下去,被乱刀砍死……
当王明远、王大牛和卢阿宝带着几十名匆匆集结起来的援兵赶到时,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。
那段坍塌的缺口处,已经成了血肉磨盘。
残破的砖石和泥土被鲜血浸泡成了暗红色,双方士兵的尸体交错堆叠在一起。
刘墩子浑身是血,如同一个血人,依旧挥舞着那口已经崩出无数缺口的腰刀,死死钉在缺口最前沿。
他周围倒下了至少七八个贼兵的尸体,但他自己,也已是强弩之末,脚步踉跄,每一次挥刀都异常艰难,身上密密麻麻布满了伤口,最深的几处甚至能看到骨头。
“顶上去!快!”王明远目眦欲裂,厉声吼道。
王大牛狂吼一声,如同一头发怒的蛮牛,挥舞着朴刀就冲了上去,狠狠撞进贼兵侧翼,瞬间砍翻两人,暂时缓解了刘墩子正面的压力。
卢阿宝身影如鬼魅,手中雁翎刀化作点点寒星,精准地抹过几个试图绕过刘墩子冲进城内的贼兵喉咙。
“快!沙袋!门板!砖石!有什么堵什么!快啊!”王明远一边挥剑格开一支射来的流矢,一边对着后面跟来的、扛着各种材料的民夫嘶声大喊。
民夫们也被这惨烈的景象激起了血性,咬着牙,抬着门板、沙袋,冒着不时飞来的箭矢和石块,拼命往缺口处填。
王大牛和卢阿宝带着援兵,死死顶住了贼兵这一波最凶猛的冲击,为修补争取了宝贵的时间。
刘墩子看到王大牛他们顶上来,看到后面民夫开始填堵缺口,那一直强行支撑着的一口气,终于泄了。
他手里的刀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整个人晃了晃,向后仰倒。
“刘守备!”旁边一个刚砍翻敌人的士兵连忙扶住他。
刘墩子被扶着,缓缓坐倒在血污的泥地上。
他努力睁大眼睛,看向那段虽然残破、但正在被奋力修补的城墙缺口,又似乎想透过城墙,看向更远的地方,看向陈子先被困的黑石峪方向。
鲜血不断从他嘴角涌出,他张了张嘴,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,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执拗:
“陈……陈大人……我……我答应您的……没丢……杭州府……我没……丢……”
最后一个“丢”字含在血沫里,终是没能完全吐出。
他那双瞪圆的眼睛,渐渐失去了神采,但依旧望着城墙的方向,未曾闭合。
这个憨直、认死理、被陈子先从泥地里拉起来、给了他信任和责任的汉子,最终用最惨烈、也最直接的方式,践行了他的承诺。
他没读过什么书,甚至说不出“城在人在,城亡人亡”的壮语,他只是在城墙塌了的那一刻,用身体填了上去。
因为他答应过陈子先,要守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