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无数火把的簇拥下,一队约百人的骑兵,从敌营中缓缓驰出,直到护城河外一箭之地,方才勒马停下。
为首一将,身形并不特别高大,只穿一身半旧的深色劲装,外罩一件不知从哪抢来的军官皮甲,浑身肌肉虬结,面部线条冷硬,自带一股让人信服之感。
他独自策马,又向前行了十余步,彻底脱离本阵,停在护城河边,仰起头,望向灯火通明的城楼。
运足中气,声音粗豪沙哑,却异常清晰地穿透夜幕,传上城头,也飘进了城内许多难民聚居的区域:
“城上的官兵,城里的乡亲们——听着!”
他顿了顿,目光仿佛能穿透黑暗,扫过城墙上一张张或紧张、或愤怒、或茫然的脸。
“某乃过山风将军麾下前部先锋——滚地龙,石大龙!”
声若洪钟,在寂静的夜色中激起回响。
“老子知道,你们有些,是原来杭州府卫所、巡防营的官兵兄弟!
吃这碗兵粮,听上官的令,守这大雍朝的城,是你们的本分!”
“老子也当过兵!还在边军吃过饷,在北边跟鞑-子真刀真枪干过!
老子知道当兵的苦,知道听令行事的难,更知道……他娘的上头一句话,下头跑断腿,功劳是上官的,送死是咱们的!”
这话,瞬间戳中了许多守城老兵,尤其是那些底层士卒心中最深的积郁。
城墙各处,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和低语。
石大龙似乎很满意这效果,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股强烈的愤懑和不平,继续吼道:
“可现在更多的,是咱们本地的乡亲!是被官府拉来守城的庄户汉子,是活不下去逃进城的苦命人!”
“咱们为啥站在这?为啥要拿起刀枪,跟外面可能还是同乡、同村的人拼命?!”
他猛地抬手,狠狠指向城内,又指向茫茫的夜空,仿佛在质问这世道:
“因为这大雍朝的官,是啥德行,你们比老子更清楚!”
“朝廷年年加饷,税赋多如牛毛!胥吏如虎,豪强如狼!勾结夺田,敲骨吸髓,逼得人卖儿卖女,家破人亡!”
“去年江南大水,多少良田变成汪洋,多少房屋垮塌,多少人淹死饿死?朝廷拨下的赈灾粮呢?十成里,有一成落到咱们这些快饿死的百姓嘴里吗?!”
“没有!都进了那些狗官、那些士绅老爷的粮仓,换了他们的金山银山,美妾豪宅!”
“要不然,哪来这么多活不下去的人,跟着咱们扯旗造反?!哪来这么多原本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实庄稼汉,被逼得拿起锄头扁担,跟官兵拼命?!”
句句如刀,刀刀见血。
每一句,都死死踩在了江南百姓心中最深、最痛的伤口上。
城墙上的骚动更大了。
许多本地征召来的乡勇,眼神开始闪烁,握枪的手也不那么稳了。
连一些底层官兵,也露出了复杂的神色。
是啊,他们为什么在这里拼命?为了那点微薄的饷银?为了身后那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爷?
城内,那些刚刚喝了一碗稀粥、惊魂稍定的难民中,更是响起了低低的、压抑的哭泣和咒骂声。
这些话,勾起了他们最不堪回首的记忆。
失去的田产,被逼死的亲人,逃难路上倒毙的同伴……一幕幕,血淋淋的。
石大龙听着城上城下的反应,声音放缓了些,却更带蛊惑:
“乡亲们,兄弟们!咱们跟着过山风将军和裂地天王起事,不是为了当皇帝坐龙椅,不是为了祸害更多跟咱们一样的苦命人!”
“是为了活命!是为了给那些被贪官污吏、土豪劣绅逼得跳河上吊的爹娘妻儿,讨一个公道!是为了在这狗-日-的世道里,给自己,给娃儿,挣一条能喘口气的活路!”
他话锋一转,语气变得慷慨激昂,仿佛充满无限的希望:
“老子可以拍着胸脯告诉你们!咱们过山风将军有令——破城之后,只诛贪官,不扰百姓!打开官仓,平分粮米!清丈田亩,分给无地佃户!”
“愿意跟着咱们干的,就是兄弟!一起打天下,将来论功行赏,分田分地,光宗耀祖!”
“不愿意干的,发给路费粮米,各自回家种地,绝不为难!”
最后,他抛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心头一震的消息,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刻意营造的“敬重”:
“你们城里,之前那个陈子先陈特使,带着兵去救那个什么狗屁勇安伯,被咱们围在黑石峪,快半个月了。”
“可我们将军敬他是条汉子!是真心实意,为百姓做过事的官!
哪怕他带兵杀了不少咱们的人,将军至今也没要他的命!
反而几次派人传话,只要他肯点头,愿以兄弟相待,共谋大业,一起收拾这烂透了的大雍江山,给天下百姓一个真正的太平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