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外密密麻麻的难民人潮,原本麻木绝望的脸上,出现了惊愕、茫然,随即是难以置信的狂喜。
因为,他们看见了。
看着那个穿着朱红官袍、刚才还在城头上对他们高声喊话,说“朝廷没有放弃你们”的那位王明远王大人,没有食言,居然真的提着剑,带着兵,冲了出来!
不是躲在安全的城墙后面看他们死,是真的出来了!朝他们这边,朝贼兵最多的地方冲过来了!
一股难以言喻的、混杂着震撼、激动和难以置信的情绪,如同野火般在流民中猛地窜起。
“王大人!是王大人!”
“王大人带兵出来了!他没骗咱们!朝廷没放弃咱们!”
“杀啊!跟着王大人!杀光这些狗-娘-养的贼寇!”
“报仇!给死去的乡亲报仇!”
原本还有些散乱、只凭一口气硬撑的流民,士气骤然暴涨,仿佛瞬间被注入了无穷的力量和勇气。
他们嘶吼着,捡起地上贼兵掉落的刀,举起带血的石头,更加疯狂地扑向那些还在试图弹压的贼兵。
王明远策马在队伍最前方,目光如电,死死锁定了贼军阵中那杆最高、最显眼的“顺天大将军”破旗。
他很清楚自己要干什么,也很清楚时间有多紧。
民乱一起,这江南的“反贼”便如同雨后的春笋,一茬接一茬冒出来,什么样的都有。
有像靖安司打探到的、盘踞在姑苏一带,号称“裂地天王”的那一部。
能设伏击溃勇安伯陆成梁的正规军,能围住陈子先所部进退有据,那背后定然有知兵事、懂韬略的高人指挥,是真正的心腹大患。
也有像眼前这个“张铁臂”纠集的这类,纯粹是靠着“铁臂刀枪不入”、“神仙附体”之类的噱头和凶名,强行拉起一帮乌合之众,靠烧杀抢掠、威逼利诱裹挟流民,壮大声势。
打顺风仗时一哄而上,一旦受挫,很容易就作鸟兽散。
他之所以敢行此险招,先集中力量打击张铁臂,正是基于昨日城墙上的观察和阿宝兄的情报判断。
对这种乌合之众,擒贼先擒王,打掉其嚣张气焰,迅速击溃其核心,是最有效、也是代价最小的办法。
但王明远的心,并未因眼前的初步得势而有丝毫轻松,反而越发沉重焦急。
因为阿宝兄之前带来的消息很明确:最迟今日下午,那支围困着陈香的、隶属于“裂地天王”麾下的精锐——“过山风”所部,就会抵达杭州城外。
他必须赶在那之前,以雷霆之势解决掉张铁臂这个麻烦,然后集中全部精力和兵力,应对真正棘手的“过山风”。
否则,真如他判断的那般,让其形成合围之势,光是几万乱民日夜骚扰,就足以把杭州府拖垮。
他王明远再有本事,也不认为自己能单靠杭州府现有这点兵力,就抗住几万疯狂之众的持续冲击。
所以,王明远此刻的目标非常明确。
他们人少,必须速战速决。若能趁乱一举拿下或阵斩张铁臂,贼兵必溃,危机可解大半。
若是短时间内拿不下,那就必须果断脱离接触,解救这些愿意相信朝廷、跟随官军的难民,退回杭州府,依托城墙固守。
国朝危难,官府正该如此。
就如同他记忆深处,前世那个伟大的国度,每逢大灾大难,从未放弃任何一位子民。
他王明远的为官之道,他心中践行的“道义”,便是如此——不放弃任何一个心中还有“大雍”、还热爱这片土地、还愿意相信这个国家的百姓。
“全军听令!”王明远的声音在疾驰中依然清晰,剑锋直指那杆“顺天大将军”大旗。
“不避散兵,不理溃卒,目标——贼酋张铁臂!随我凿穿敌阵,斩将夺旗!”
“凿穿敌阵!斩将夺旗!”身后千人齐声怒吼,声浪滚滚。
“杀!”
王大牛和卢阿宝一左一右,如同王明远最坚实的羽翼。
王大牛双目赤红,手中朴刀挥舞得泼水不进,但凡有挡路的贼兵,几乎都是一个照面便被劈翻。
卢阿宝则沉默如影,手中一柄细长的雁翎刀神出鬼没,专挑贼兵头目和试图放冷箭的弓手下手,刀光闪过,必有人毙命。
王明远知道自己的斤两,所以绝不逞强冒进,始终处在队伍的核心位置,他更重要的任务则是稳定军心的指挥和提升士气。
“将士们!贼首就在眼前!建功立业,就在今朝!”
“随我杀!杀贼首者,赏银百两,记头功!”
“朝廷大军顷刻便至,剿灭此獠,人人有赏!”
这支千人的精锐,便如同一支烧红的铁钎,狠狠捅进了张铁臂大军混乱的“躯体”之中。
所过之处,试图结阵抵抗的小股贼兵被轻易冲散,倒戈的流民则自发地让开道路,甚至跟着呐喊助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