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有说下去。
不必说了。
望江楼上,江风吹进来,带着水腥味。楼下码头上,船工的号子声远远传来,粗犷而悠长。
梁鸿志最先站起来。
“好,好得很。”他冷笑一声,“花痴开,你既然敬酒不吃吃罚酒,那就别怪我们不讲情面了。告辞!”
他一甩袖子,带着随从走了。
谢天华也站起来,深深地看了花痴开一眼,什么都没说,转身下楼。
沙千里慢悠悠地起身,走到楼梯口,忽然回过头。
“花赌神,”他说,“有个人,托我给你带句话。”
“谁?”
“她说,她姓司马。”
花痴开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“司马空的女儿,”沙千里说,“司马晴。她说,她在城南的旧宅等你。今夜子时,过时不候。”
说完,他下楼了。
白灵儿还坐在那儿,吃完最后一块桂花糕,拍拍手站起来。
“我也走了。”她说,“花哥哥,你刚才好威风啊。我回去跟我爹说,让他别跟你作对了。跟你作对的人,好像都没什么好下场。”
她蹦蹦跳跳地走了,老嬷嬷跟在后面,一脸无奈。
雅间里只剩下花痴开和菊英娥。
还有门口的小七和阿蛮。
“司马晴。”菊英娥念出这个名字,声音有些涩,“司马空的女儿。我听说过。司马空死后,她被一个神秘人带走,从此销声匿迹。没想到……她回来了。”
花痴开沉默着。
司马空。
他的杀父仇人之一。
三年前,在海外赌岛上,他与司马空进行了一场惊世赌局。赌的不仅是输赢,更是彼此的命运。那一局,他赢了。司马空输掉了所有——财富、地位、名声。赌局结束后,司马空独自走进大海,再也没有回来。
有人说他死了。
有人说他逃了。
花痴开没有去找。在他看来,司马空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惩罚。
但他没想到,司马空还有一个女儿。
“娘,”花痴开说,“我去。”
菊英娥看着他:“你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
“她可能是来报仇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她可能设了陷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她可能——”
“娘。”花痴开握住她的手,“她是司马空的女儿,但她也是一个人。我去见她,听听她要说什么。如果她只是想报仇,我给她一个机会。如果她有别的目的……我也要知道。”
菊英娥看了他很久,终于点了点头。
“带上阿蛮和小七。”
“嗯。”
“早去早回。”
“嗯。”
---
城南旧宅。
这是一座荒废多年的宅院,据说曾经是某个富商的别业。后来富商家道中落,宅子就空了下来。院墙上的爬山虎密密层层,把半面墙都染成了绿色。大门上的朱漆剥落殆尽,露出灰白的木头。
花痴开来的时候,月亮正好升到中天。
子时。
他推开虚掩的大门,走进去。
院子里杂草丛生,一条石板路从门口直通正厅,石板缝里长满了青苔。正厅里亮着一盏灯,昏黄的光从敞开的门里透出来,照在一个女子身上。
她背对着门,站在正厅中央,正在看墙上的一幅画。
画上画的是江水、孤舟、远山。
“这是我爹画的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竹林。
“他一生中只画过三幅画。这是第二幅。画的是他年轻时,第一次出海的情景。”
花痴开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。
“司马姑娘。”他说。
女子慢慢转过身来。
她很年轻,大约二十出头。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,头发用一根银簪挽着,没有别的首饰。面容清秀,眉眼之间,依稀能看出司马空的影子。但她的眼睛和司马空不一样。司马空的眼睛里,永远是算计、筹谋、深不可测。而她的眼睛里,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——不是恨,也不是悲,更像是一种……疲惫。
“花痴开。”她看着他,“你来了。”
“我来了。”
“你不怕我设下陷阱?”
“怕。”花痴开说,“但你既然敢约我来,我也敢来。”
司马晴看了他很久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像月光照在雪地上,一闪就没了。
“我爹说得对,”她说,“你是个痴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