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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78章 夷陵悲歌(下)(3/3)

微青烟。他忽然想起幼时,父亲带他登西陵高岗,指着脚下长江说:“抗儿,你看这江水,东流不息,可它真正厉害之处,不在奔涌,而在隐忍。它绕过礁石,潜入地底,积蓄十年,只为在某一日,轰然破山而出。”今夜,该破山了。江陵以北三十里,石虎铁骑正踏着冻土狂奔。先锋吾彦忽勒住战马,鼻翼翕动。他闻到了——不是血腥,不是尘土,是水汽,浓重得化不开的水汽,混着硫磺的辛辣,还有一丝……焦糊的甜香。“传令!”吾彦嘶吼,声音劈开夜幕,“全军止步!结圆阵!盾手在外,矛手居中,弓弩手……”话音未落,大地猛地一颤!不是地震。是江陵方向,传来一声沉闷到令人心胆俱裂的巨响,仿佛天穹塌陷一角。紧接着,地平线上,一道浊黄巨浪凭空而起,高逾十丈,挟着断裂的树干、翻滚的泥石、破碎的船板,如怒龙甩尾,朝着纪南方向轰然扑去!浪头未至,狂风已至。吹得羯人士卒睁不开眼,战马惊嘶人立。吾彦死死攥住缰绳,眼睁睁看着那道水墙撞上纪南城墙——没有坍塌,没有溃散,而是如活物般顺着墙根急速旋转,卷起漫天泥浆。泥浆中,无数青黑色气泡“噗噗”炸开,每一次炸裂,都喷出尺许长的幽蓝火舌!纪南城,瞬间成了燃烧的火山口。吾彦的瞳孔里,倒映着火海中奔逃的人影,以及——那火海中央,一座坍塌半截的瞭望塔上,赫然插着一面残破的吴字旗。旗面焦黑,唯有一个“吴”字,在烈焰中扭曲舞动,像一颗不肯闭上的眼睛。他忽然明白了什么,猛地回头,望向西陵方向。那里,七点火光已连成一线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沿着长江北岸向江陵蔓延。火线所至,枯草自燃,芦苇成炬,火势借着江风,竟比奔马更快!“中计了……”吾彦喉头滚动,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,“陆抗要的不是西陵,不是江陵……”他想说“是要石虎的命”,却再说不出。因为就在此刻,江陵方向,第二道巨浪已至。这一次,浪头更高,更浑,浪尖之上,竟浮着数十具披甲尸首——那是石虎军昨日派往江陵打探水文的斥候。他们被浪头卷起,又被湍流狠狠砸向吾彦军阵前。尸首落地,胸甲尽裂,内里却不见血肉,唯有一团团黑褐色粘稠物,正冒着丝丝热气。吾彦翻身下马,颤抖着掰开一具尸首紧握的右手。掌心里,紧紧攥着一小块焦黑的木片。木片背面,用炭条写着两个歪斜小字:“地火”。他抬起头。西陵火光,江陵浊浪,纪南火海,三股力量正以一种诡异的节奏搏动、呼应、共振。仿佛整个江汉平原,都成了陆抗手中一架巨大的七曜连衡——而此刻,那七枚铜锤,正同时剧烈震颤。石虎在何处?吾彦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当第一道水墙撞上纪南城墙时,石虎亲率的五千重甲,正位于江陵东南十五里的涢水渡口。那里,没有高岗,没有壁垒,只有绵延数里的浅滩与芦苇荡。而此刻,涢水上游,周峻水军刚刚凿开最后一道堰坝。洪水,正以摧枯拉朽之势,向渡口奔涌。陆抗站在江畔,枯枝指向洪水奔涌的方向。他身后的五千吴军,没有欢呼,没有呐喊,只是默默解下背上竹筒。筒中,是西陵特产的火油,混着云梦泽特产的磷粉与荆山硫磺。他们将竹筒一一投入江中。竹筒顺流而下,如无数幽灵鱼群,向着涢水渡口,无声游弋。西陵火光愈盛,映得陆抗半边脸庞通红,半边隐于浓墨般的阴影里。他忽然抬手,将“破浪”剑插入身前冻土。剑身轻颤,七道寒芒微微明灭,竟与西陵七点火光遥相呼应。“石虎。”他对着滔滔江水,声音平静得如同陈述一个亘古不变的事实,“你带兵来时,可曾想过——这江汉之地,水可载舟,亦可焚舟;地可养人,亦可噬人;而你我之间,从来就不是攻城与守城之局。”“是火,与火的对话。”江风骤烈,卷起他鬓边白发。远处,西陵火光中,隐约传来一阵奇异的嗡鸣——似千人齐诵《楚辞·离骚》,又似万蚁啃噬朽木。那声音越来越响,越来越近,最终汇成一股洪流,冲垮了所有人的耳膜:“日月忽其不淹兮,春与秋其代序……”是步阐。他在西陵城头,燃起第七处地道火油,而后召集全城百姓,不论老幼,不分男女,齐声诵读屈原绝唱。声音穿过火海,越过战场,直抵陆抗耳中。陆抗闭上眼。枯枝假肢在火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,那影子,竟与西陵城墙上跃动的火舌,渐渐重合,渐渐融为一体。江陵,从来就不只是一座城。它是诗,是火,是水,是埋在荆楚大地深处,等待千年才肯喷薄而出的地火熔岩。而今夜,它醒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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