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歪歪斜斜插着一根青翠竹枝。萧珩浑身冷汗，猛地抬头，想质问陆昭这是何幻术——却见陆昭已转身，走向断崖边缘。他弯腰，从崖缝里拾起一枚东西。那是一枚小小的、锈迹斑斑的铜铃，铃舌已断，铃身刻着模糊的“沈”字。是南岭七十二寨孩童挂在脖颈上的平安铃。陆昭将铜铃握在掌心，合拢五指。没有灵力波动，没有符文闪烁。只听“咔”一声轻响，铜铃在他掌中化为齑粉，随风飘散。风过青崖，卷起他残破的衣袂，也卷走最后一丝属于“陆昭”的气息。他站在断崖边，背影孤峭如剑，脚下云海奔涌，仿佛随时会将他吞没。可那背影又奇异地稳固着，像钉入大地的一枚楔子，任山崩海啸，岿然不动。萧珩僵在原地，识海中那本《南岭纪事》仍在缓缓翻页，画中炊烟袅袅，孩童笑声隐约可闻。他张了张嘴，想喊“停下”，想吼“这是幻境”，可喉咙里只发出“嗬嗬”的嘶声，像一条离水的鱼。这时，一直沉默的右执法使忽然开口，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：“宗主……那铜铃……我认得。”萧珩艰难侧首。右执法使面无血色，盯着陆昭背影，一字一顿：“三十年前，我奉命抄没南岭沈氏余孽，亲手从一个三岁女童脖子上扯下这枚铃……她咬我手腕，血流了一地，我一刀劈了她脑袋。”他顿了顿，忽然神经质地笑起来，笑声干涩破碎：“可我记得……那女童，该是沈家独女，陆昭的表妹……她死了，陆昭，怎么活下来的？”风声呜咽。陆昭没有回头。他只是抬起左手，缓缓解开腕上那圈暗红皮绳。七颗兽牙依次脱落，悬浮于他掌心，滴溜溜旋转着，每颗牙表面，都浮现出一幅微缩画面：一个襁褓中的婴儿，被塞进陶瓮；陶瓮被沉入南岭最湍急的漩涡；漩涡深处，一双枯瘦的手接住陶瓮，掀开盖子，抱出啼哭的婴儿；那双手腕上，缠着同样的暗红皮绳，七颗兽牙在幽暗水光下泛着微光……画面定格。陆昭轻轻一吹。七颗兽牙，连同所有画面，化为七点幽火，飘向云海深处。火光摇曳，映亮他半边侧脸。那脸上没有恨，没有怒，甚至没有悲悯。只有一种近乎神性的疲惫，一种穿越漫长时光尘埃后的、彻底的平静。云海翻涌，一叶孤舟自远方驶来，舟上立着个穿素白衣裙的女子，长发如瀑，手持一盏青莲灯。灯焰幽蓝，明明灭灭，映得她面容朦胧不清。她未乘云，未御剑，只凭一叶扁舟，破开玄霄宗布置的九重禁制，如入无人之境。舟近青崖，女子抬眸，望向陆昭背影，轻声道：“阿昭，时间到了。”陆昭终于转身。他看向女子，右眼中幽光流转，墨剑缓缓停驻，剑尖，轻轻指向她手中青莲灯。灯焰猛地一跳，映出女子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楚。“你还是来了。”陆昭说。女子颔首，青莲灯举高三分：“北邙山坟茔已开，九幽门隙，只余七日。”“嗯。”陆昭应了一声，目光掠过她耳后——那里，一道极淡的银色符印若隐若现，形如新月，边缘泛着不祥的灰气。他沉默片刻，忽然抬手，屈指一弹。一缕灰白气息射向女子耳后符印。符印剧烈挣扎，银光暴涨，欲要挣脱，却被那灰白气息死死缠住，寸寸侵蚀，最终“噗”地一声，化为一缕青烟，消散于风中。女子身形晃了晃，青莲灯焰骤然黯淡，她唇色瞬间褪尽，却仍稳稳立在舟头，只低声问：“疼么？”陆昭垂眸，看着自己方才弹出气息的指尖。那指尖皮肤下，正有无数细小的黑色裂纹悄然蔓延，如蛛网，如枯枝，迅速爬向手腕。他轻轻合拢手指，裂纹便隐入皮下，仿佛从未存在。“不疼。”他说，“早就不疼了。”女子深深看了他一眼，将青莲灯递向他：“拿着。”陆昭没有接。他望着那盏灯，忽然问：“当年南岭地火暴走，是不是你做的？”女子指尖微颤，灯焰摇曳，映出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水光，却只答：“阿昭，时辰不等人。”陆昭沉默良久，终于伸出手。指尖即将触到灯盏的刹那——异变陡生！青崖山下，一道猩红血光冲天而起，瞬间染红半边云海！血光中，传来无数凄厉哭嚎，似有万千冤魂在血海中沉浮挣扎。紧接着，整座青崖山剧烈震动，山体崩裂，巨石滚落，露出底下森然白骨——竟是整座山，都由累累白骨堆砌而成！血光中，一具巨大无朋的骸骨缓缓升起，骨架呈暗金之色，每一根骨节上，都蚀刻着与陆昭右眼同源的墨色符文。它没有头颅，颈骨断口处，燃烧着幽蓝色的鬼火。它抬起空荡荡的臂骨，遥遥指向陆昭，仿佛跨越万古时光的凝视。陆昭缓缓抬头。他右眼中，那柄墨剑骤然崩解，化为亿万点幽光，汇入瞳孔深处。整只右眼，彻底化为一片纯粹、深邃、令人心悸的黑暗。他唇角，终于勾起一抹极淡、极冷的弧度。“等你很久了，‘守墓人’。”青莲灯焰，倏然熄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