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濒临解体的临界点，前方那点白光骤然暴涨！不是光明驱散黑暗，而是黑暗本身，被那白光“吃”了进去。崔九阳眼前一黑，随即一亮。风声呼啸。咸腥气扑面而来。脚下是坚硬、潮湿、布满青苔的礁石。头顶，是真正的、浩瀚无垠、缀满星辰的夜空。没有归墟那永恒的水幕，没有通天的水柱，没有压抑的灵压……只有风，只有浪，只有自由到令人战栗的、属于人间的、辽阔的呼吸。他们出来了。崔九阳踉跄落地，单膝跪在礁石上，手指深深抠进湿滑的青苔里，指甲缝里塞满泥沙。他抬起头，望向远处海平线——那里，一轮真实的、清冷的月亮正缓缓升起，月华如练，温柔铺满整个海面。敖东平瘫坐在地，大口喘气，老泪纵横，却笑得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：“活……活了！老祖我没命了！”溟缓缓化为人形，立于礁石之巅，玄衣墨发，面容依旧冷硬如石，可那双湛蓝眼眸深处，却有什么东西碎裂了，又有什么东西，在废墟之上，悄然萌芽。他抬手，摊开掌心——那里，静静躺着一枚小小的、银灰色的、如同凝固水滴般的结晶。结晶内部，七道涟漪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旋转。归墟之心。他带出来的，不只是命。还有钥匙。就在此时，崔九阳怀中，那三枚仙果之一，毫无征兆地自行裂开。果肉晶莹，汁水澄澈，可那汁水中，却倒映出一张陌生又熟悉的面孔——不是猴子，不是龙王，不是海龟，而是一个穿着洗得发白青衫、手持竹杖、眉宇间尽是悲悯与疲惫的中年男子。他嘴唇开合，无声，却字字如雷，直接在崔九阳识海中炸响：“九阳，你太爷没句话，让我转告你——莫问天低，因天本无底。归墟非牢笼，乃试炼场。百年之前你死，非因劫数，实为……入门考。”崔九阳浑身剧震，如遭雷殛。青衫男子影像随风消散，唯余果肉中最后一滴汁水，缓缓滑落，坠入礁石缝隙。那缝隙里，一点嫩绿新芽，正顶开陈年腐叶，怯生生探出第一片叶子。远处，海潮轰然拍岸，卷起千堆雪。而更远的地方，龙宫方向，三道冲天水柱骤然升起，水柱顶端，隐隐可见七殿上、八殿上两尊庞大龙躯正撕裂海面，逆流而上，龙吟震彻九霄——那龙吟中，没有暴戾，没有怨毒，只有一种久困得脱、重返故土的、近乎悲壮的苍凉。崔九阳缓缓站起身，抹去嘴角因强行承受归墟反噬而溢出的血丝，望向溟：“梁翰，接下来去哪儿？”溟收回凝视海天的目光，指尖轻抚过那枚银灰结晶，声音低沉，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：“去龙宫。”“不是报仇。”他顿了顿，湛蓝眼眸映着月光，也映着远方那两道逆流而上的龙影，“是拿回……我们被拿走的东西。”敖东平挣扎着爬起，抹了把脸，指着海天相接处某一点：“快看！那……那是不是……”崔九阳与溟同时望去。海平线上，一轮初升的朝阳正挣脱水面，金光万道。而在那金光最盛之处，一点微小的金色身影正踩着光束，歪歪斜斜地飞来。它一手叉腰，一手高举，手中赫然握着一根金光闪闪的棍子，棍尖挑着三颗……还在滴水的龙宫仙果。窃心神猿回来了。它飞得不太稳，像是喝醉了酒，可那笑声，却比归墟之外任何一道惊雷都要响亮，都要真实：“哈！哈！哈！老孙回来啦！快快快！果子分了！谁少吃一颗，俺老孙就扒了谁的皮做鼓！”风掠过礁石，吹起三人衣袍。归墟的阴影，终于被彻底甩在身后。而前方，是人间。是龙宫。是百年未见的、真正的、血与火、恩与仇、生与死交织的……人间。崔九阳低头，看着自己沾满青苔与泥沙的手。那只手，曾在百年前签下生死契，也在百年前，松开了挚爱之人的手。如今，它重新握紧。这一次，不是为了赴死。是为了——活个明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