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还有一件大事，那就是中断了将近三个月的常朝，终于恢复了。天还未亮，五凤楼的晨钟便响彻皇城，文武百官按品级鱼贯进入奉天门，分列于丹墀两侧。响鞭声中，天子升座于金台帷幄，山呼万岁声响...天津卫的黄昏来得迟，余晖斜斜地泼在青砖城墙上，把垛口染成一片熔金。朱寿刚啃完一只酱肘子，油光满面地用袖口抹了把嘴，忽听酒楼外一阵铜锣乱响，夹着吆喝：“凤香楼玉姑娘花魁大典——今夜七更，香汤净身、红绸铺地、九十九盏琉璃灯齐燃！凡持银圆十枚者，可入前堂观礼；三十枚者，坐二楼雅座；百枚者，方得登三楼‘揽月台’，近瞻仙姿！”江彬正替朱寿斟酒，手一抖，酒液泼出半滴，在紫檀木案上洇开一小片深色。他喉结上下滑动，压低声音：“小爷……这价码，够买半条街铺面了。”朱寿却笑得眼睛眯成缝，随手从腰间解下个沉甸甸的绣金荷包，哗啦一声倒出七八颗龙眼大的东珠，在烛火下滚着幽蓝冷光。“瞧见没？这叫‘真金白银’——不，是真金真珠。”他拈起一颗，对着窗缝漏进来的夕照晃了晃，“今晚咱不光看，还得点灯。”“点灯？”江彬心口一跳，“小爷莫非想……”“嘘——”朱寿竖起食指抵在唇边，目光扫过邻桌几个缩着脖子喝酒的漕帮闲汉，又落回江彬脸上，笑意渐深，“你说，若有个穿灰布直裰、拎着药箱的老郎中，混进凤香楼后院给玉姑娘诊脉，算不算微服？”江彬瞳孔骤缩，后脊一凉，险些打翻酒壶。他太清楚这套路了——当年在豹房，朱寿就是扮作卖糖人的，混进尚膳监偷尝新贡的荔枝膏，结果把御膳房总管气得当场厥过去。可凤香楼是什么地方？那是霍信龙盘踞天津十年的根基，明面上是津门头号勾栏，暗地里连锦衣卫北镇抚司的密探都得绕着走！霍信龙本人此刻虽被钱宁逼得仓皇逃出塘沽，可他留在城里的爪牙，怕是比城墙砖缝里的虱子还密！“小爷三思！”江彬扑通跪倒，额头磕在青砖上咚咚作响，“那霍信龙养着三百死士，单是凤香楼后巷的狗，就喂了七条獒犬！您若真去……”“我就偏要去。”朱寿一脚踩上长凳，袍角翻飞如旗，“朕倒要看看，是他霍信龙的狗牙硬，还是朕的靴底硬！”话音未落，忽听酒楼外马蹄声如暴雨砸地，由远及近，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落。江彬脸色煞白，猛地抄起桌上一柄剔骨尖刀藏进袖中。朱寿却纹丝不动，只慢条斯理剥开一枚蜜渍梅子送入口中，酸甜汁水在舌尖爆开时，店门被一股巨力撞开！风卷着尘土灌进来，逆光中立着个高瘦身影。玄色麒麟补子官袍沾着泥点，腰悬绣春刀，左眉骨上横着道新鲜刀疤，血痂未干。他身后跟着六名黑衣劲卒，刀鞘皆未归位，刃口泛着青白寒光——正是内行厂最凶的“鹰扬队”。“苏大人！”江彬失声惊呼，膝行两步想挡在朱寿身前。那人却连眼皮都没抬，目光如冰锥刺向朱寿，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：“臣苏录，叩见陛下。”朱寿嚼着梅子的动作顿住，酸涩感在口中蔓延开来。他盯着苏录眉骨那道血痕，忽然噗嗤笑出声：“哟，状元郎也学会挂彩了？谁干的？”苏录单膝触地，额头垂至离地三寸，脊背绷成一张拉满的弓：“臣无能，未能护驾周全，此伤……是臣自己摔的。”“撒谎。”朱寿轻飘飘吐出两个字，抬脚踢了踢苏录膝盖，“起来说话。你若真摔的，这靴子底怎么沾着芦苇根？还有这袖口的盐霜……”他伸手捻起一点雪白结晶，在指腹碾开，“是海风腌出来的吧？你一路从大沽口追来，连马都跑死了几匹？”苏录喉结滚动，终是缓缓起身。他抬袖抹去额角汗珠，动作间露出腕骨一道深可见骨的鞭痕——那是朱寿昨夜夺马时甩出的鞭子留下的。“陛下明鉴。”苏录垂眸，声音沙哑如砂纸磨铁，“臣已命三千营封锁四门，捕盗御史柳尚义调集衙役巡夜，凤香楼周边十里，每半刻钟有鹰扬队哨骑掠过。霍信龙余党……一个没漏。”朱寿挑眉：“哦？那玉满堂今夜还能梳拢？”“能。”苏录抬眼，目光锐利如淬火钢刃，“臣已令柳尚义以‘缉拿通倭钦犯’为由，将凤香楼所有客人名册尽数抄没。今夜但凡踏进凤香楼者，无论贵贱，卯时前必赴衙门画押备查。霍信龙若想借机生事……”他顿了顿，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白帕子，抖开后竟是张薄如蝉翼的桑皮纸，上面密密麻麻印着数十个朱砂指印，“他的人，已在臣手中。”朱寿盯着那张帕子，忽然笑了。他一把抓过，凑到鼻尖嗅了嗅，竟有股极淡的苦艾香。“好啊，状元郎连苦艾汁都备下了。”他指尖摩挲着桑皮纸上凸起的指印，“这是用了‘黥面’的法子？把人按在浸过苦艾汁的纸上按手印，墨迹渗进皮肤，洗三年都洗不净？”苏录颔首：“苦艾汁混了松脂，遇热则显。今夜凤香楼地龙烧得旺，只要有人心虚出汗……”“那玉满堂呢？”朱寿突然打断，眼神陡然锋利，“她若真是霍信龙安插的细作，今夜梳拢，是不是就是放信号的时辰？”满堂死寂。酒客们早溜得只剩空桌，连掌柜都缩进柜台底下发抖。苏录却从容解下腰间鱼符，轻轻放在朱寿面前的酱肘子盘沿上：“臣已派三名女医官，假作陪嫁丫鬟混入凤香楼。玉满堂沐浴时所用香汤，已被调换为掺了迷魂散的‘醉仙露’。她若梳拢，便昏睡三日；她若反抗……”他指尖点了点鱼符上“内行厂提督”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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