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眉头死死拧成了一个深刻的“川”字,仿佛凝聚了全村人的愁苦。
院子里,女人们悲悲切切的呜咽声,夹杂着孩童茫然的低泣,像一根根无形的针,刺得他心头阵阵抽紧。
晚风卷着地上未扫净的落叶,打着旋儿吹过,带来深秋刺骨的寒意,也吹不散这弥漫在空气里的绝望。
“唉……”
他最终只能从喉咙深处,挤出一声带着无尽疲惫与无奈的叹息,那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过朽木:
“你们的心情,我懂!我这心里头……也跟刀绞似的,难受得很。可……可实在是没法子啊!”
他抬起沉重的眼皮,目光扫过眼前一张张被泪水和恐惧浸透的脸,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稳当些。
尽管他自己的心也悬在半空,没个着落。
“我们进了山,沿着他们平日里可能走的道儿,来来回回寻摸了好几遍。”
“林子太密,草稞子又深,那点脚印痕迹早就乱了,辨不清了。那挨千刀的畜生……太鬼祟,太狡猾了。”
他顿了顿,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,仿佛咽下的是满嘴的苦涩,继续往下说,声音愈发低沉:
“而且,咱们是真不敢再往老林子里头深走了。”
“你们是没瞧见,那林子深处黑黢黢的,一眼望不到底,谁知道那头疯虎猫在哪个土沟、哪个草棵子里等着?”
“万一它猛地蹿出来,就咱们这几个人,这几条老掉牙的破枪,够干啥的?!给那畜生塞牙缝都不够看!”
“到时候再搭上几条人命,这塌天的责任……我这把老骨头,担不起,也赔不起啊!”
他伸手指了指随意靠在墙角泥地上的几杆“老套筒”猎枪,枪身上的锈迹在昏暗光线下依稀可见。
“村里能顶事的家伙什,就剩下这几杆老古董了,都给他们带上了,结果呢?连个响动都没听着,人就……唉!”
“咱们总不能明知道前头是阎王殿,还硬着头皮往里闯,排着队去喂那畜生吧?”
听到他这番夹杂着无奈、恐惧和现实考量的解释,围拢着的村民们大多沉默地低下了头。
只剩下粗重压抑的喘息和间或响起的,强行憋回去的抽泣。
道理是这么个道理,谁都懂。
可失去至亲的剜心之痛,又如何是这轻飘飘的道理能够抚平的?!
那几个三十来岁的女人,是失踪猎手的妻子,此刻早已哭得脱了力,瘫软在冰冷的泥地上。
泪水混着尘土,在她们憔悴枯槁的脸上划出一道道泥泞的沟壑。
而那位年纪最长的老妇人,是赵龙海的母亲,此刻脸上不见一丝血色,惨白得像一张旧窗纸。
干瘦如柴的身体晃了几晃,终于支撑不住,软软地滑坐到地上。
枯槁的双手胡乱拍打着地面,发出撕心裂肺、字字带血的哀嚎:
“我的龙海啊!你这狠心短命的,就这么狠心撇下我们走了啊……”
“你让俺们这一家子,老的老,小的小,孤儿寡母的可怎么活啊——老天爷,你不开眼啊——”
她旁边那个看起来有些瘦弱,皮肤黝黑的女人,是赵龙海的媳妇。
她没有像婆婆那样放声嚎啕,只是死死咬着已经失了血色的下唇,直到唇上印出深深的牙印,快要渗出血来。
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,不停地往下淌,顺着她黝黑的脸颊滑落,滴在身前打着补丁的衣襟上。
她浑身止不住地剧烈颤抖,仿佛秋风里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枯叶,随时都会凋零飘落。
陈冬河站在人群稍外围的阴影里,沉默地看着这一切。
他身材挺拔,站在那里,自有一股不同于寻常村民的沉静气度。
他心里清楚,这对父子眼下的情况。
可是现在,这个秘密还不能说,一个字都不能漏。
他只能像一尊沉默的石像,看着眼前的悲伤如潮水般蔓延,任由这沉重而寒冷的夜色,一点点浸透每个人的心。
村里的其他人,男男女女,老老少少,都默默地站在旁边,没有人上前去劝慰。
遇到这样塌天的大祸,任何劝解的话语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。
更重要的是,一种更深沉、更冰冷的恐惧,已经像毒蛇般缠住了每个人的心脏。
那头吃了人的猛虎,已经尝到了人血的甜头,它还会不会回来?
下一次,它会盯上谁家?
野兽一旦开了荤,尤其是老虎这种站在山林顶端的凶物,很可能就会把这毫无防备的村子,当成它予取予求的猎场。
人类在这种天生的杀戮机器面前,显得是如此孱弱不堪。
哪种猎物更容易得手,这些依靠山林生存的掠食者,心里清楚得很。
院子里一时间只剩下凄冷的夜风,和着那断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