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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5章 豺狼寇(2/2)

声音很轻,却字字如锤,“朕问他叫什么名字,他说他叫阿禾——他娘说,是‘禾黍离离’的禾。朕又问他,可识字?他说没读过书,但他爹在冬营城替汉商记账,教过他写自己名字。”他顿了顿,回眸一笑,那笑容竟有些苦涩:“张卿,你说,一个会写自己名字的鞑靼孩子,将来是该去捕鱼儿海放羊,还是该去汴梁考进士?”张润双膝一软,重重跪倒,额头触地:“臣……臣愿以余生之力,修《大景蒙学统编》,遍设边州义塾,聘通晓蕃汉双语之师,教稚子识字、算数、农桑、律令!”“不。”陈绍摇头,“义塾只是枝叶。朕要的,是根。”他转身,取过案头一封未曾拆封的密函,信封上赫然印着“安北路行营马步军都总管岳飞通亲缄”。“岳飞通在信里说,胡花花那小子,托他走门路调往金陵,只为让儿子读书。他还说,如今冬营城外,已有十七座毡帐搭起私塾,教汉话、教算筹、教《千字文》,先生是逃难来的汴京老儒,学生是鞑靼、契丹、女真、甚至还有几个西辽来的回鹘少年……”陈绍将信轻轻放在张润面前:“你把这封信,抄录三份。一份交国子监,一份交翰林院,一份——明日早朝,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念给所有人听。”张润双手捧信,指节泛白。“还有,”陈绍踱回案前,提起朱笔,在一份空白诏书上缓缓写下八字——**“教化所至,即疆域所至。”**墨迹未干,他搁下笔,望向殿外浓墨般的夜色,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:“传朕口谕:自即日起,凡大景新拓之地,军寨之外,必建学舍;学舍未成,军饷减半;学舍建成,驻军轮训,每季一月,教习蕃童识字、算数、农事、律令。教官由礼部遴选,军中将士充任助教,俸禄照旧,另加‘教化津贴’——每月二两,十年之后,可折算为升迁资历。”陈崇听得心头发颤,忍不住插话:“陛下,这……这津贴从何处出?若各边镇效仿,一年恐需百万两!”陈绍却笑了,笑得畅快而锋利:“从哪出?从那七百二十三万两‘战地商利余息’里出!告诉市舶司,朕准他们再加一条——凡商队携书籍、纸墨、笔砚、算盘、农具、医书赴边者,抽解减半;携《千字文》《百家姓》《三字经》《农桑辑要》《洗冤集录》《天工开物》者,免税!”他猛地一拍案几,震得烛火狂跳:“朕倒要看看,是刀枪快,还是书本重!是战马蹄印深,还是墨迹长!”殿内寂然无声。唯有烛火噼啪,映照着皇帝挺直的脊背,与案头那方御用端砚——砚池里墨色浓稠,如未干的血,又似深不见底的海。此时,千里之外的捕鱼儿海畔,胡花花正蹲在自家新搭的土坯房前,用一块粗陶碗盛了半碗热腾腾的奶茶,吹了又吹,才递给儿子。小鞑靼人捧着碗,仰头咕咚咕咚喝完,抹了把嘴,忽然指着远处军寨方向问:“阿爸,听说汉人的学堂,比咱们的萨满神坛还灵?能让人不生病,不饿肚子,还能……变成汉人?”胡花花怔住,望着湖面倒映的星子,久久未语。良久,他粗糙的手掌抚过儿子晒得黝黑的头顶,声音沙哑:“傻孩子,咱们不是汉人,也不是鞑靼人……咱们是大景人。”湖风掠过草尖,卷起几片枯黄牧草,打着旋儿飘向军寨方向。寨墙上,一盏新挂的灯笼正被风吹得左右摇晃,昏黄光晕里,“宸翊军”的旗号在夜色中猎猎招展,旗角绣着一只展翼欲飞的玄鸟——那是大景新铸的军徽,亦是陈绍亲笔所题的四个小字:**“教化四方”**。同一轮明月下,伊犁河谷深处,曲端率三千轻骑踏雪而行。他们不劫掠,不扎营,只沿着古道一路西进,每十里,便命工兵埋下一根刻着“大景永昌”四字的界桩;每五十里,便在水源旁垒起一座石台,台上置一陶瓮,瓮中盛满中原稻米、江南茶叶、蜀中纸墨、岭南荔枝干——这是给后来商旅的标记,也是给未来子民的种子。而在更西的碎叶城废墟,一支由汉、蕃、回鹘、波斯商人组成的驼队正卸下货物。领队的老者掀开一口漆箱,里面没有丝绸瓷器,只有一叠叠崭新的《大景蒙学统编》初稿,纸页边缘还沾着未干的油墨香。他抬头望向东方,那里是长安,是汴梁,是金陵,更是无数个正在升起炊烟的边城。炊烟袅袅,汇成一片朦胧的雾霭,温柔地笼罩着尚未被史书记载的土地。陈绍站在福宁殿高阶之上,凝望远方。夜露渐重,打湿了他玄色常服的下摆,凉意刺骨。他却不觉得冷。因为胸中燃着一团火——那火不烧草原,不焚城池,只燎原于万千稚子摊开的书页之间;那火不耀金戈,不映甲胄,只照亮无数双第一次握紧毛笔的手;那火不称霸业,不言武功,只默默将“大景”二字,刻进每一寸被教化浸润过的山河血脉。风过处,殿角铜铃再响,清越悠长,仿佛穿越千年时光,应和着孟子那句早已被尘封的浩叹——**“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。”**陈绍闭目,深深吸了一口金陵初秋清冽的空气。远处,皇城之外,万家灯火次第亮起,如星河流泻,绵延不绝。他忽然想起白日运河边那个叫阿禾的孩子。那孩子仰头时,眼睛里映着的,不只是天子銮驾。还有整个大景,正在拔节生长的黎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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