近了,更近了,最后停下的时候,他们与敌军正面的距离,不足三百米。三百米,放在白天也就是一个冲锋的工夫,但此刻,这三百米是刀尖上的一寸,往前一抵就是杀招。
训练场上那些夜里摸爬滚打的日子,学的练的全用上了。龙文章在那片开阔地,几乎一米一米地复刻了前沿这一千米的地形。
哪里有碎石,哪里容易崴脚,哪块地面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响声。他甚至让人模拟过探照灯的扫射节奏,一遍又一遍,直到每个战士闭着眼睛都能知道该干什么。
此刻,班排长们趴在最前面,身体贴着冻土,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道白色的光柱。探照灯从敌军阵地缓缓扫过来,光圈在黑暗中像一只巨大的、冷漠的眼睛。
班排长心里默数,嘴唇几乎不动:“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、六、七、八……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、六、七、八。”
他把嘴唇凑到身后战士的耳边,气息极轻极短:“记住,八个数。”那战士再往后传,一个字不多,一个字不少。八个数,像一根绷紧的弦,在每一个人心里震颤。
探照灯过去了。光柱继续向前移动,留下一片短暂的黑暗。
所有人心里同步默数。数到八的那个瞬间,他们像被同一根弹簧弹起来,猫着腰往前冲。脚步极轻,踩在碎石子上,脚掌先着地,再慢慢落下后跟,生怕发出一丝声响。
战士们心里继续默数着: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、六、七……数到七的刹那,全体趴下。头顶,探照灯恰好扫过,白花花的光从他们的头顶上扫过去,什么也没照见。
一千米。他们花了二十分钟。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。可敌人不光只有探照灯!
联军家底厚实、财大气粗,压根不心疼弹药消耗。隔三差五,前沿阵地就会扫过来一梭子漫无目的的盲射子弹,或是猛然“咚”的一声,迫击炮弹破空而出,在远处轰然炸起漫天土雾。
这般漫无章法的射击本没多少准头,可架不住频次极多。他们并非瞄准具体目标,而是对着暗处看不见的潜在敌军,于沉沉黑夜里硬生生铺开一道密不透风的火力封锁网。
这是海军陆战队常年海岛作战攒下的实战经验,之前在“跳岛作战”时,他们早已领教过无数次敌军夜袭的苦头。待到陆军在高丽夜间攻防里接连吃瘪、损失惨重后,也纷纷效仿,养成了这般常态化夜间盲射压制的习惯。
其中有好几发炮弹,偏偏落进了正在行进的队伍里。爆炸声不大,闷闷的,像是大地咳嗽了一声。
但弹片是真实的,伤口是真实的。有战士被击中,身体猛地一颤,牙齿咬进嘴唇,血从咬破的地方渗出来。
剧痛像烧红的铁丝从伤口往里钻,有人甚至能感觉到弹片嵌在骨头里的那个位置,又烫又沉。可他们不能出声,一声呻吟,就可能暴露整个队伍的位置。
身边的战友第一时间扑上去,一只手死死捂住伤员的嘴,另一只手飞快地撕开急救包,压住伤口。
两个人的呼吸都压在嗓子眼里,一个发抖,一个发紧。血从指缝间往外涌,温热的,黏稠的,染黑了泥土。
伤员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,像被电击一样,但他硬是把那声惨叫吞了回去,吞进肚子里,吞进骨头缝里,只从鼻腔里挤出极短促的一声闷哼,随即咬住了战友递过来的枪托上的布条。
没有一个人因为剧痛而叫出声。没有一个人因为身上不断流血而挪动身体,暴露位置。他们就那样趴在血泊里,任凭自己的热血往外涌,把身下的土地捂热了一小片,然后又慢慢凉下去。
因为谁都知道,一旦暴露,就是所有人的死期。
队伍继续前进。伤员被拖到了隐蔽处,卫生员蹲在弹坑里,借着遮住手电筒的布缝,一点一点包扎。没有人哭,没有人说话。只有牙齿咬得咯咯响的声音,在黑夜里微不可闻。
然而,作战部队没有出纰漏,炮兵阵地却遇到了麻烦。
花旗军的At-6侦察机,专门贴着前线低空飞,像一只嗅觉灵敏的猎狗。这天夜里,飞行员从舷窗往下看,隐约发现有大量卡车和板车在夜色中移动。那时炮兵部队正在进入阵地。他立刻调转机头,准备向指挥部报告。
无线电里,他只来得及说了半句话。地面上,高射炮阵地早就盯上了这架不知死活的飞机。
炮手们死死抵住射击钮,算着距离。几乎是在侦察机开始发报的那一瞬间,几道火线交错着撕开夜空,炮弹准确地在机身上炸开了花。
司令部的无线电里,只听到一声惊叫:“No!”紧接着是刺耳的噪音,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。
侦察机拖着火尾栽了下去,落进远处的山沟里,爆炸的火光闪了一下,很快熄灭了。
敌人的飞机是打下来了,可是,接下来怎么办?飞行员到底看到了多少?他有没有来得及把情报发出去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