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膳房外的青砖地被正午的日头晒得发烫，小太监踮着脚尖第三次探出脑袋时，后颈忽然一凉——不是日头变了天，是干爹那只枯枝般的手又搭了上来，指节分明，力道却像拎小鸡崽似的把他往回拽。“还看？你当自己是宫墙上的琉璃瓦，反光就能照见圣意？”干爹嗓音压得极低，可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耳膜上，“主子们吃饭，筷子还没放下，赏不赏、赏多少、赏给谁，那都是龙心一动的事。你在这儿数蚂蚁，倒比司礼监的老刘头还着急。”小太监缩了缩脖子，不敢再吭声，只把半截舌头悄悄舔过上唇——那儿还沾着方才偷尝的一星鹅油酥的甜香。他心里却翻腾得厉害：自来要娘娘今儿破天荒没在凤仪宫用膳，偏来了这偏僻的东暖阁；陛下更是一反常态，连常随的紫檀折扇都没拿，就那么空着手踱进来，袍角扫过门槛时，连檐角铜铃都没惊动一声；而那位素来眼尾带霜、笑里藏锋的秦大人，竟坐在下首第三张绣凳上，膝上摊着半卷《北疆水脉图》，指尖正停在一处朱砂点染的断流标记上，指腹微微摩挲，仿佛那不是墨痕，而是未愈的旧伤。小太监没读过书，可他在御膳房灶台边听油盐酱醋讲了十年人话——知道油锅最沸时，火苗是蓝的；知道雪水炖银耳，火候差半息，甜味便涩三分；更知道，今日这顿饭，从摆箸起，就没人真正咽下去过。果不其然，最后一盏碧螺春撤下时，自来要搁下青玉盏的动作极轻，可那声“嗒”却像冰珠坠玉盘，清得四下俱寂。她目光掠过秦思源膝上那幅图，忽而笑了：“秦大人这图，画得真细。连黑水峡底三十七处暗礁，都标得如掌纹一般。”秦思源垂眸，指尖不动声色地将图卷收拢半寸，露出袖口一道细若游丝的金线刺绣——那是先帝潜邸时赐予东宫属官的密记，唯有亲信幕僚才识得。他声音温润如旧：“娘娘慧眼。臣不过依实测绘，不敢称细。”“哦？”自来要斜倚向紫檀扶手，一枚赤金护甲在日光下划出微弧，“那这‘依实’二字，可是依了谁的实？是户部新拨的三十万石军粮账册？还是兵部压在箱底、至今未发的北境十二卫调防令？”秦思源抬眼，目光与她相接，不避不让，却也不灼不烫，只像两泓深潭静水，倒映着对方眉间一点朱砂痣。他缓缓道：“娘娘既知账册与调令，该知此二者，皆未出户部与兵部衙门一步。臣所绘之图，不过据二十年前钦天监旧档推演水文变迁，与朝政无涉。”“无涉？”自来要轻笑，指尖在扶手上叩了两下，节奏竟与远处鼓楼申时鼓点隐隐相和，“那昨夜戌时三刻，宣德门外那辆乌篷车，载着七口樟木箱、二十三卷黄绸裹册，直入秦府西角门——这桩事，也无涉？”秦思源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。他并未否认。只是将膝上图卷彻底合拢，搁于案侧，动作从容得如同拂去一粒尘埃。他抬手，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，以袖掩面啜饮一口，喉结轻动，再放下时，盏中茶汤已空，唯余几片舒展的雀舌沉在杯底。“娘娘消息灵通。”他声音依旧平缓，却比方才低了半度，“只是臣斗胆问一句——您既知车、知箱、知册，可曾看过其中一页？”自来要眸光一闪。她当然没看过。那车驶入秦府时，她安插在宣德门值哨的两个小内侍，一个被巡城御史临时唤去核对腰牌，另一个……正巧腹痛如绞，蹲在茅厕里哼哼唧唧，半个时辰后才被同僚搀出来，裤裆上还沾着没擦净的粪渣。秦思源看懂了她眼底那一瞬的滞涩。他竟微微颔首，似赞似叹：“娘娘聪慧，却不擅细务。譬如这茶——”他指向自来要方才放下的空盏，“茶凉七分，最宜观汤色、品余韵。您却只尝了一口，便急着掀盖子找茶叶梗。殊不知，真正要紧的滋味，都在那三分温热将尽未尽之时。”这话明着说茶，暗里却如刀锋抵喉。自来要指尖在扶手上缓缓收拢，指甲几乎嵌进紫檀木纹里。她忽然起身，裙裾扫过青砖，竟带起一阵极淡的沉水香——那是她素来不用的香料，今晨却命尚衣局特意熏了半个时辰。她缓步踱至秦思源案前，俯身时，一缕鸦青发丝自鬓边滑落，垂在对方手背，微痒。“秦大人提醒得是。”她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，可吐出的字句却冷如淬火玄铁，“本宫确是……太急了些。急着想知道，为何北境狼烟未起，秦大人却先绘了十年后的水脉图？急着想知道，为何钦天监旧档锁在景阳宫地库，而秦大人书房的樟木箱里，偏偏有三卷拓本？更急着想知道——”她指尖倏然点向秦思源袖口那抹金线，“先帝驾崩那夜，您奉诏入宫，究竟在乾清宫西暖阁，替谁誊抄了最后一道遗诏？”空气骤然凝滞。窗外蝉鸣戛然而止，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扼住了咽喉。连廊下铜铃，也僵在半空，纹丝不动。秦思源终于变了脸色。不是惊惶，不是震怒，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倦怠。他静静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——眉如远山含黛，眼似秋水横波，朱唇微启，吐纳间皆是金玉之气。这是大周最尊贵的长公主，是皇帝嫡亲的皇姐，是当年先帝亲手为幼弟选定的摄政辅弼之人。可此刻，这张脸上写满的，却是猎犬嗅到血腥时的焦灼，与困兽撞见牢笼铁栅时的狠戾。他忽然抬手，不是格挡，不是退避，而是极轻、极缓地，将自来要垂落的那缕青丝，拢回她耳后。动作亲昵得逾矩，眼神却冷冽如雪峰寒刃。“娘娘。”他声音低哑下去，像古寺暮钟撞碎在青石阶上，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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