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心想:这位公主看着文文弱弱的,算起账来比我们还精。
不过周东家心里还有更清楚的账本,只要公主愿意收赞助就是好的开端。
即使他这个闺女考不过,他还有俩更小的,他现在回去就找人培养,还怕考不进去吗!
周东家走后,黛玉把书怡叫来,吩咐道:“往后有这样的商人来,照此办理。考核标准不降,赞助照单全收。记清楚了——赞助是赞助,束修是束修,两码事,分开记账。”
书怡应了,又忍不住问了一句:“公主,若是那些商人的女儿考不过呢?钱收了,人没收,会不会有闲话?”
“考不过是她们自己本事不够,怨不得人。银子收了是给文华苑添用度的,又不是进了我私人的口袋。谁要有闲话,让他来找我说。”
书怡便不再问了。
消息在商贾圈子里传开,反应比黛玉预想的还要热烈。
那些做洋货生意的商人们,一听说可以用赞助换入学机会——虽然还是要考核——纷纷解囊。
有的出五百两,有的出八百两,出手最阔绰的一家直接捐了一千两,说是“给文华苑的姑娘们添几架西洋仪器”。
黛玉照单全收,一文不少地入了文华苑的公账。
可这些商人们的女儿,大多没读过几年公学。
公学推行了四、五年,可商人们四处奔波做生意,对子女的教育本就疏忽,加上早年对公学也不怎么上心,女儿们能识几个字、会算几笔账就算不错了。
如今要考文华苑的通译方向,那点底子哪里够?
于是,京城的大小商户们开始了一轮疯狂的“突击”行动。
广源行的周东家最先出手,花重金请了一位曾在国子监读过书的落第举人,给自家闺女恶补功课。
一天两个时辰,从识字到算数,从《三字经》到《千字文》,恨不得把十年的书在三个月里全灌进去。
他闺女被逼得哭了好几回,周东家不为所动,拍着桌子说:“哭什么哭!爹花了三百两银子请的先生,你不好好学,对得起这三百两吗?”
他闺女抽抽噎噎地说:“爹,我不想学了……”
“不想学也得学!”周东家一瞪眼,“你看看你王伯家的闺女,去年没考上,今年又考,人家都考第三回了。你要是考不上,爹的脸往哪儿搁?”
类似的对话,在京城的大小商户家中频频上演。
东城的绸缎商赵家,请了两位西席,一个教文,一个教算,轮番上阵。
赵家闺女今年十四,原本对读书毫无兴趣,可架不住她娘天天在耳边念叨:“闺女啊,你要是考上了文华苑,将来学出来,一个月挣的银子比你爹一年挣的都多。你想想,到时候你想买什么胭脂水粉,还用看你爹的脸色?”
赵家闺女眼睛一亮,从此读书的动力就变了。
南城的茶叶商钱家,更绝。
钱东家直接把闺女送到城外一座尼姑庵里,请了一位老尼姑给闺女“闭关”三个月,据说那位老尼姑年轻时也是读书人家的小姐,学问不俗。
钱东家花了二百两银子,外加每年供应庵里五十斤好茶,才换来了这个“闭关”的机会。
消息传到安乐公主耳朵里时,她正在公主府的花厅里喝茶。
“什么?”安乐一口茶差点喷出来,“请尼姑教?还闭关?”
来报信的嬷嬷忍着笑,一五一十地把京城商户们的“突击”行动说了一遍。
安乐听完,放下茶盏,脸上的表情可谓一言难尽——又想笑,又觉得荒唐,荒唐之余,又有些说不清的感慨。
“开阳,”她转头看向黛玉,“你说这些人,是不是疯了?”
黛玉正在翻一本新送来的账册,闻言头都没抬:“疯什么?他们不过是想要女儿考上文华苑。至于用什么法子,那是他们的事。”
“请尼姑教……”安乐摇了摇头,“这也太离谱了吧?”
黛玉终于抬起头,看了安乐一眼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:“过程不对,但结果是好的。只要女儿们真能学到东西,管他是尼姑教的还是举人教的?”
安乐想了想,觉得也对,可还是忍不住嘀咕:“那些姑娘也太可怜了,被逼成这样。”
黛玉放下账册,不紧不慢地说:“可怜什么?她们现在被逼着读书,将来能靠自己挣钱,不用看丈夫脸色过日子,不用被婆家欺负了连个状都不会告——那时候她们会感激现在的苦。”
安乐看着黛玉,忽然笑了:“你倒是想得开。”
“不是想得开,”黛玉抿了一口茶,“是见得多了。二叔说过,天下的事,没有十全十美的。能有七八分好,就值得做。剩下的两三分不好,慢慢改就是了。”
安乐点了点头,表示赞同。
窗外,阳光正好,花厅外的海棠开得正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