鸿，没有萧家护卫，只有一只素白纤手，腕骨伶仃，指尖染着一点尚未洗净的淡青药汁。那手指微微屈起，在帘缝边缘轻轻一叩，回应了方才的三声。耿舒垂眸，目光落在那只手上，停留片刻，而后缓缓躬身。“萧姑娘。”他声音极轻，却字字清晰，穿透晨雾，“陈余……来了。”车帘缝隙无声扩大。一只眼睛显露出来，眸色是极深的墨色，静水深流，不见波澜，却仿佛能照见人心最幽微的角落。那目光落在耿舒脸上，停驻良久，最终，唇边极淡地弯起一抹弧度。像刀锋收鞘时，最后那一抹寒光。耿舒直起身，退后半步，拱手，再拜。车帘，缓缓垂落。马车启动，辘辘声碾过青石板路，驶向雾霭深处。耿舒立于原地，目送那抹青色彻底隐没于苍茫雾气。他忽然抬手，解下腰间一枚铜钱——那是他初入百草堂时，柳浪塞给他的“入门礼”，钱面已被摩挲得温润光滑，背面“永昌”二字却依旧清晰可辨。他凝视着铜钱，忽然屈指一弹。叮——铜钱脱手飞出，在半空划出一道微光，不偏不倚，撞入路边一口废弃古井。井底传来一声极沉闷的“咚”，随即万籁俱寂。耿舒转身，迎着初升朝阳，缓步而行。他走过喧闹的市集，走过肃穆的府衙，走过尚在焚烧残留符纸的道观，走过飘着药香的百草堂后巷……每一步落下，脚下青砖便无声浮现一朵半寸大小的冰晶莲花，莲瓣剔透，内里似有星辉流转，却只存在一息，便悄然消融，不留丝毫痕迹。直至他行至城门洞下。那里，一袭玄色斗篷的身影静静伫立，兜帽遮住了大半面容，唯有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暴露在晨光里。那人手中握着一卷泛黄竹简，竹简边缘磨损严重，显然已被摩挲多年。耿舒脚步未停，与那人擦肩而过。就在双肩将将错开的刹那，玄衣人忽然开口，声音沙哑如砾石相磨：“《玄阴锻骨经》第三卷，‘逆脉篇’，你练错了。”耿舒脚步一顿，却未回头。玄衣人缓缓卷起竹简，露出末端一行小字——墨迹新润，犹带湿气：**“……欲承天恩，先断己脉；欲掌生死，必舍仁心。此经非授，乃试。”**耿舒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。他继续前行，走出城门，踏上驿道。身后，玄衣人始终未动，只将竹简重新卷起，抱于胸前，目送那道青衫背影，渐行渐远，最终融于天地交接处那一片浩渺苍茫的晨光之中。风起。卷起满地枯叶，打着旋儿，扑向空旷的城门洞。洞内石壁之上，不知何时，凝结出一朵半寸大小的冰晶莲花。莲瓣剔透，内里星辉流转，静静燃烧，直至正午骄阳当空，才悄然融化，只余下一滴清水，沿着青砖缝隙，蜿蜒而下，渗入大地深处。无声无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