届时死者相枕,秽气弥漫,非但灾情难控,更会动摇地方根本。臣谋灾后,正是为了保全眼前,何来本末倒置之说?”
她目光缓缓扫过殿中攻击她的官员。
“至于诸位所言揽权——养济院遍布天下,监察一方,本就是陛下亲许。臣要医署,要专司,要的不是权,是效率。灾民等不起,疫病等不起,层层报批、处处掣肘,耽误的是一条条人命。臣若真想揽权,何必等到今日?”
可这一回,正熙帝并未准奏。
早朝散去,温以缇请立医济司一事,在漫天索要几十万、上百万两赈灾银钱的各部诉求里,反倒显得不那么紧要。
眼下南北灾情如火,朝野上下皆被钱粮二字压得喘不过气,此事便暂且搁置了下来。
但京中养济寺内,依旧昼夜不息,一片繁忙。
趁着灾情在前,温以缇借着监察与协管女子之权,再下严令,一道火急檄文传往天下各养济院。
“灾情当前,人命轻如蝼蚁,尤是妇孺老弱,手无寸铁、不堪流离,易子而食、析骸以爨之惨,古来有之。尔等既掌监察之权,身系一方生民,便不可有半分懈怠,必当竭尽所能,护生民、察奸弊、安流离,使养济之令通行无阻!”
各地养济院接令之后,无不躬身领命,全力以赴。
这一批养济院使与女官,皆是温以缇亲手选拔、亲自调教的心腹班底,人人心向一处、劲往一处使,不似朝中其他衙门,积弊日久、人多眼杂、各怀心思。
养济寺上下一心,令行禁止,监察之效立时显现。
各地克扣赈粮、虚报灾情、欺压流民、隐匿田产等弊情,接连被查出纠弹,许多即将发生的惨祸被及时摁灭在萌芽之中。
也正因养济院的存在、这些灾祸里,惨绝人寰之事竟比往年少了太多。
不同于往年官府赈灾时的粗暴强硬、动辄弹压,由女官主事的养济院,待人温和细致,安抚得体,施粥、给药、遮风、避雨,事事妥帖。
养济院本就是为护养百姓而立,此刻更是尽守本分。
灾民不至饿死街头,病者不至无人问津,流离者不至无所归依。
温以缇在京中一次次据理力争中,虽然不能保证人人顿顿饱食,只求灾民人人能有一口米汤续命,苟住性命,便有生机。
养济院的存在,悄无声息间,撑起了大灾之中的一片天。
直到此时,各地府县衙门才真正惊觉养济院的厉害与分量。
一众地方父母官,纵然心中再有不甘、再不情愿,也不得不承认。
有养济院在前安抚灾民、巡查弊害,着实为他们分担了巨大压力,省去无数麻烦。
不少亲历过前几次大灾的老官吏更是暗自感慨。
这么多年灾荒,从未有哪一回,处置得如此迅速、顺当,流民安定,秩序井然,连一场像样的灾民暴动都未曾发生。
后来他们多方打听才终于明白,这些看似柔弱的女官,早在入京受训之时,便已被温女官反复训诫、反复演练,从赈灾流程、防疫要点、安抚之法,到察弊纠弹、应急处置,一应事宜皆有章程,甚至连医理急救,都在温寺卿所写的,《应急活法》与《疫中救民方略集》上写得明明白白,遇事自有章法,绝非临时抱佛脚。
原本温以缇所撰的几部书,在灾前便已悄然风行,小有名气。
此番天灾猝然降临,书中所载竟与当下灾情丝丝入扣,愈发显得实用。
其中,《疫中救民方略集》尤显珍贵。
此书虽以温以缇甘州亲历疫灾的见闻为底,却早已补录各地常见灾祸与对应疫病症状,从病发初期、中期至晚期的症候表现,到方药施治、应急处置之法,皆分门别类、记载详尽。
《疫中救民方略集》的销量应声暴涨,与另一部《赈济医手册》一同成为抢手读物,坊间书肆供不应求。
地方官员纷纷派人专程赶赴京城,只为求得一册。
温以缇又步履匆匆踏入皇宫,径直往司药司寻尤大人。
朝廷虽暂未应允设立医济司,可灾后疫病防控刻不容缓,万般事宜,她也只能厚着脸皮再度拜托尤女官出面相助。
原本养济寺的既定章程里,本就设有医官之位,只是这类医官多是与地方药馆合办协作,不过是编外人员,应对寻常小疾尚可,面对大规模灾疫,终究力有不逮。
尤女官听闻各地灾情蔓延、疫患隐现,心中亦是万分焦灼,见到温以缇便直言感慨:“若日后医济司真能顺利建立,天下女子想必会掀起一股学医风潮。
像我这般做医女的,若不是走投无路,也不会费尽心思入宫当差。世间大多医女,无人悉心培养传承,妇科等女子专属病症的诊治之术,都已渐渐濒临失传了。”
温以缇闻言深深颔首,这番话正中她心坎,也更坚定了她借机设立医济司的念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