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下踱步的黄志东——那人正仰头看着三楼某个包厢窗口，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，像在等一道赦免令。“张卫东没直接保常易，反而把话递到你这儿。”秦涛背对着众人，声音沉缓如钟，“说明他清楚，常易这事，捂不住。但也不能由我们掀开盖子——那样，等于打他的脸，也等于告诉全市，长宁区新来的区长，第一天就联合商人、纨绔、司机，在会所里扇了市委嫡系的脸。”周子博急了：“那到底怎么办？总不能真让柏雪忍着吧？”秦涛终于转过身，目光如淬火之刃：“当然不能忍。但我们要让他自己脱衣服。”他拿起手机，拨通一个号码，只说了四句话：“王主任，我是秦涛。今晚八点，长宁区发改局党组会临时加议一项议题：关于投资科科长常易同志因健康原因，申请为期三个月的病休。会议纪要，明天一早送我办公室。对，以党组名义发。另外，请通知常易同志，病休期间，其分管工作暂由柏雪同志牵头协调。”电话挂断，满室俱寂。许聪瞪圆了眼睛：“这……这就完了？”“没完。”秦涛拿起那份请示，抽出里面被篡改的地质报告，用打火机点燃一角。火焰跳跃着舔舐纸面，黑灰蜷曲飘落，“从今天起，柏雪不再是投资科的小科员。她是长宁区‘重大项目合规性审查专班’首任组长，直属于区政府办，独立于发改局业务序列之外。专班首案，就是管廊二期。”陈虎忽然笑了：“秦区长，您这是借张卫东的手，把常易摘出去，再用柏雪的手，把他钉死在造假台账上。”“不。”秦涛看着火焰彻底吞没最后一片纸角，灰烬簌簌坠入烟灰缸，“是让常易自己，把钉子亲手递到柏雪手里。”话音未落，包厢门又被推开。黄志东满脸堆笑站在门口，手里托着一只青瓷酒壶：“秦区长，邵总，刚才张市长走时特意交代，务必给您敬一杯‘松鹤延年’，说是他私人窖藏三十年的云岭老窖……”他话没说完，目光扫过烟灰缸里尚未散尽的灰烬，笑容僵在脸上。秦涛接过酒壶，却不斟酒，只将壶口缓缓倾斜，琥珀色酒液如细流倾泻，尽数浇在那些余温尚存的灰烬上。嗤——一声轻响，白气蒸腾，焦糊味混着浓烈酒香弥漫开来。“黄总，”秦涛抬眸，眼神平静无波，“这酒，我代柏雪喝了。”黄志东喉咙一动，额角沁出细汗：“柏……柏雪？哪个柏雪？”“就是您会所三楼，今天下午三点十七分，在走廊撞见常易主任，被拦下问‘叫什么名字、多大年纪、家住哪儿’的那个柏雪。”秦涛将空酒壶放回黄志东手中，指尖在他手背轻轻一按，“黄总，下次再有客人问这种问题，麻烦您会所的监控，别只调走廊的——也调调电梯轿厢里，和消防通道转角处的。”黄志东脸色霎时惨白。他当然记得。柏雪被拦下时，身后三米就是员工专用电梯，常易故意把她往死角引，而那个位置，恰是整栋楼唯一没覆盖监控的盲区。“秦……秦区长，我……”他嘴唇发干，一个字也接不上。“黄总不必紧张。”秦涛拍了拍他肩膀，力道不重，却让黄志东浑身一颤，“我只是提醒您，有些规矩，不是靠关系能绕过去的。比如，长宁区所有娱乐场所从业人员备案制，下周就要上线。比如，您会所新聘的三位‘活动策划顾问’，听说简历里都写着‘曾服务过市发改委多个重点项目’？”黄志东脚下一个趔趄，险些没站稳。秦涛不再看他，转身走向门口，经过周子博身边时，低声说：“明天上午九点，区政府小会议室。带齐你名下所有娱乐产业的消防验收备案、特种行业许可证、从业人员背景审查表——全部原件。张卫东没说错，你是周泰民的儿子。但长宁区，是我的辖区。”周子博怔了怔，随即咧嘴一笑，用力点头：“得嘞！”许聪一把揽住他肩膀：“走，喝酒去！今儿这顿，必须喝到天亮！”“等等。”秦涛忽然开口，三人脚步一顿。他目光落在韩珍珍身上——自始至终，这个姑娘都安静坐在角落，捧着半杯冷茶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。此刻她抬眼望来，眼底没有惊惶，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疲惫与了然。“珍珍。”秦涛声音缓了下来，“明天上午，你来区政府办一趟。人事科有个实习岗位，协助整理近三年全区民生项目台账。工资按应届生最高标准，五险一金全额缴纳，合同签两年，期满考核优秀，直接转事业编。”韩珍珍睫毛颤了颤，没说话，只是慢慢放下茶杯，杯底与桌面相触，发出极轻的一声“嗒”。门外，夜风卷起庭院里几片梧桐叶，打着旋儿掠过廊柱。远处城市灯火依旧璀璨，而这座庄园会所深处，某些东西已悄然碎裂、重组，如同灰烬里重新燃起的幽蓝火苗——不灼人，却足以映照出所有暗处的轮廓与裂痕。邵雪莹最后看了眼秦涛的侧影，忽然想起下午在区政府大楼，自己亲手将那枚崭新的“长宁区人民政府”铜质公章，郑重按在秦涛任职文件上的时刻。印泥鲜红，像一滴未干的血。原来权力争锋，从来不在雷霆万钧的宣判里，而在这一声轻叩、一盏冷茶、一捧灰烬，与一滴未落的血之中。它不喧哗，却震耳欲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