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9章 文庙(2/2)
“那青杏……是从哪儿来的?”张康仰头望去,挠了挠头:“怪了,昨儿还没呢。莫非是……昨夜起风,从别处刮来的?”范逢没再追问。他盯着那枚青杏,直到眼眶发酸。七十年前,张氏死前最后一顿饭,也是青杏煮粥。张氏说,青杏最苦,可熬透了,就回甘。他慢慢走到槐树下,仰头望着那枚果子。阳光穿过叶隙,在他脸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,像无数只微小的眼睛在眨。“魏公啊魏公……”他喃喃道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,“你到底想让我看见什么?”此时皇宫偏殿,杜鸢正坐在药师愿榻前,用一把银镊子夹起一小片龙脑香,凑近药炉青烟。烟气缭绕中,药师愿的手指动了动。那双手曾握住过九州疆图,也曾捏碎过叛臣头颅,如今却枯瘦如柴,指甲泛着青灰。“醒了?”杜鸢没回头。药师愿喉咙里滚出咕噜声,眼皮艰难掀开一条缝。他第一眼看见的不是杜鸢,是悬在梁上的八盏琉璃灯——灯罩绘着八幅微缩山河图,此刻其中七盏灯焰摇曳不定,唯独正对床榻的那盏,火苗笔直如针,映得他瞳孔里也跳动着一点幽蓝。“……杜先生?”他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。杜鸢搁下镊子,从袖中取出一枚青杏,放在药师愿掌心:“尝尝。”药师愿盯着那枚果子,忽然剧烈咳嗽起来,咳得肩胛骨在单薄衣衫下凸起如刃。他咳出一口浓痰,痰中竟裹着半片枯叶,叶脉清晰,边缘还沾着新鲜露水。杜鸢用帕子接住,轻轻擦去他嘴角血沫:“龙女的泪腺没裂了,她哭不出来,就把眼泪凝成叶子。”药师愿喘息渐平,手指无意识摩挲青杏表皮:“……范逢要反。”“嗯。”“你早知道。”“嗯。”药师愿沉默良久,忽然问:“你信他么?”杜鸢笑了:“信什么?信他敢弑君?还是信他不敢?”药师愿没接话。他盯着掌心青杏,看着它表皮缓慢沁出细密水珠,水珠滚落,在他枯槁掌纹里蜿蜒成一条微小的溪流,最终渗入指缝,消失不见。“当年大劫落下时,我登基第七日。”他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“有人递来一份名单,上面写着七百二十三个名字。全是各州藩镇节度使。那人说,只要我点头,今夜子时,这七百二十三颗人头就会摆在我御案上。”杜鸢垂眸:“你没点头。”“我点了。”药师愿闭上眼,睫毛在烛光下投下颤动的阴影,“可第二日清晨,名单上所有人——全都在自己府邸‘暴病而亡’。死状各异,有的呕血,有的窒息,有的……笑着咽了气。”他睁开眼,瞳孔里那点幽蓝火苗猛地蹿高:“杜先生,您说,是谁替我下的手?”杜鸢没答。他起身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雕花木窗。窗外,一株老梅正盛放,枝头却不见一朵真花——所有花瓣都是由极薄的琉璃片拼成,在风里发出清越微响。“您记错了。”杜鸢说,“当年递名单的人,是我。”药师愿猛地坐起,牵动伤口,额上渗出冷汗:“……什么?”“名单上七百二十三人,”杜鸢指尖拂过琉璃梅瓣,脆响如磬,“其实只有四百一十六个该死。剩下三百零七人,是我添上去的。”药师愿瞳孔骤缩。“我添他们名字,不是为了杀他们。”杜鸢转过身,窗外梅影在他白衣上浮动,“是为了让所有人都以为——您真的会杀光他们。”风穿窗而入,卷起杜鸢衣袖,露出一截手腕。那里没有脉搏跳动,只有一道淡青色的、蜿蜒如藤蔓的旧痕,正随着窗外梅影的摇曳,微微明灭。“恐惧比刀剑更锋利。”杜鸢微笑,“而怀疑,能让最忠诚的刀,自己砍向主人的手。”药师愿死死盯着那道青痕,忽然剧烈颤抖起来,不是因为疼痛,而是某种迟到了七十年的战栗——他终于看清了。那不是伤疤,是根须。一根深深扎进血肉,又悄然蔓延至整个王朝筋络的……根须。“您当年没选错。”杜鸢的声音轻如叹息,“您选了最痛的那条路。”药师愿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想问“为什么”,想问“何时开始”,想问“还要多久”,可所有问题卡在喉咙里,化作一声悠长呜咽,像困在深井里的风。杜鸢重新坐下,拿起银镊,夹起第二片龙脑香。青烟再度升起,袅袅缠绕两人之间。烟雾中,药师愿掌心那枚青杏已悄然裂开,露出内里饱满的果肉——莹白如玉,汁液丰盈,却分明不该属于这个季节。杜鸢伸手,指尖点在果肉中心。一滴血珠渗出,悬而不落。血珠里,倒映着整座皇宫,倒映着范逢府邸枯槐上的青杏,倒映着青县私塾的残破匾额,倒映着幽冥元君残殿中那些沉默的棺椁……最后,所有倒影同时扭曲,汇成两个古篆:【信我】血珠“啪”地碎裂,溅在药师愿手背,灼出一点朱砂似的红痕。窗外,琉璃梅花簌簌而落,每一片坠地时,都映出一个不同模样的杜鸢:教书的,执笔的,持剑的,垂眸的,微笑的,沉默的……无数个他,在破碎的光影里同时低语:“你越信我,我越真。”风骤停。满地琉璃残片,寂静如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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