声音带着金属刮擦般的嘶哑，“根本不是酒楼。”“是‘脐带’。”话音未落，整栋楼剧烈震颤！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，屋顶瓦片簌簌滚落。可怪异的是，窗外朱雀大街依旧灯火辉煌，行人谈笑如常，仿佛这栋楼正被某种绝对静默的力场包裹，所有异动都被死死摁在方寸之间。“老七！你疯啦？！”老三扑上来想拉它。小魃反手一挥，袖风如刀，将老三逼退三步。它双目赤红，瞳仁深处，两簇幽蓝火焰无声燃起，映得满室烛火皆黯。“看清楚！”它指向那面墨线岩壁，声音陡然拔高，震得琉璃灯罩嗡嗡作响，“那些线——是不是和老八手腕里的一样？！”众人骇然望去。果然！岩壁上墨线奔流不息，时而聚拢成字，时而散作星图，时而又扭曲盘绕，化作无数张模糊人脸——有怒目金刚，有垂泪菩萨，有披甲神将，有赤足童子……每张脸都张着嘴，却无声。唯有墨线流淌的细微沙沙声，汇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、永不停歇的耳语。“这是……‘万籁’？”胖子声音发颤。“是‘万籁’的残渣。”小魃冷笑，指尖一划，幽蓝火焰燎过墨线，“真正的‘万籁’，能让天地万物开口说话。而这……只是被剪下来、泡在忘川水里反复漂洗过一万遍的……边角料。”它猛然转身，直视老大：“所以，你家那个厨子，尚食局出身？”老大僵在原地，冷汗涔涔。“呵……”小魃摇头，竟笑了，“难怪刀工第一。因为他的刀，切的从来不是鸭子。”它缓步踱向窗边，推开雕花木窗。窗外，朱雀大街依旧繁华。可这一次，众人终于看清了——所有行人，无论男女老少，衣饰华美，步履从容，可他们脚下的影子……全都朝向同一个方向！并非指向光源，而是齐刷刷，如被无形丝线牵引，指向云舞楼后巷深处那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。“那巷子……”老三喃喃，“咱们进来时，明明没走过啊？”“走过。”小魃目光穿透黑暗，声音轻得像叹息，“只是你们没记住。”它突然抬手，五指张开，对着虚空狠狠一攥！“咔嚓！”一声清脆的碎裂声，并非来自现实。而是所有人心底同时响起——仿佛有什么坚固无比的东西，在这一刻，彻底崩解。窗外，朱雀大街的灯火骤然熄灭大半。行人身影开始晃动、重叠、拉长，像被投入石子的水中倒影。有人停下脚步，缓缓抬头，脸上表情空白一片，唯有一双眼睛，正以不可思议的角度，直勾勾盯向云舞楼二楼——盯向他们这一扇敞开的窗。“时间到了。”小魃收回手，掌心躺着一粒细小的、正在缓慢融化的冰晶，里面封存着一帧画面：八个小学生，穿着蓝白校服，在操场边争抢一包辣条，阳光灼热，蝉鸣刺耳，塑料包装袋在风里哗啦作响。那是他们真正的起点。冰晶融化，水珠坠地，无声无息。“什么时间？”胖子追问。小魃没有回答。它只是静静望着窗外那片渐次吞噬街灯的黑暗，望着黑暗深处，一点微弱却执拗的、属于人类心脏搏动的节奏，正穿透层层墨线与耳语，一下，又一下，顽强传来。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那声音如此熟悉，如此真实，如此……不该存在。因为它本该早已停跳。七十年前，当圣人亲手斩断那根贯穿天地的“灵枢”时，所有与之同频共振的、属于“人”的心跳，便该一同归于死寂。可这心跳，还在跳。而且越来越响。小魃缓缓抬起右手，摊开掌心。那里，不知何时，多了一枚小小的、温润的玉珏。通体莹白，唯有一点朱砂，在玉心处缓缓旋转，像一颗微缩的、尚未苏醒的星辰。它认得这玉。七十年前，圣人把它按进自己胸口时，玉是冷的。如今，它在发烫。“老大。”小魃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，甚至带着点倦意，“你家那个宅子，后院井里，埋着几口缸？”老大浑身一颤，脱口而出：“……三口。”“缸里装的，是米，是酒，还是……灰？”“灰……”老大眼神涣散，声音飘忽，“全是灰……掺着……掺着头发和指甲的灰……”小魃闭上眼，再睁开时，眸中幽蓝火焰已尽数熄灭，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。“原来如此。”它轻声道，仿佛在回答一个困扰了七十年的问题，“不是你们忘了。是有人，把‘忘记’本身，种进了你们的骨头缝里。”它转身，面向七个同伴，目光逐一掠过他们茫然、惊惧、犹疑的脸。“现在，选择权在你们手上。”小魃摊开手掌，那枚温热的玉珏静静躺在掌心，朱砂一点，如将坠未坠的血滴，“留在这里，继续做你们的‘八好人’，等灵气复苏，等神仙妖怪排队来敲门——然后，在某个清晨，发现镜子里的自己，正用陌生的眼神，对你微笑。”它顿了顿，掌心玉珏光芒微盛。“或者……跟我下去。”它指向脚下地板，指向那片墨线奔涌、万籁低语、心跳如雷的黑暗深处。“去把你们的‘名字’，亲手，从灰里刨出来。”满室死寂。只有那枚玉珏的微光，在每个人瞳孔深处，投下一点摇曳的、不肯熄灭的朱砂。窗外，最后一盏灯笼“啪”地爆裂，火星四溅，旋即被黑暗温柔吞没。朱雀大街，彻底沉入无声的墨海。而黑暗深处，那颗心跳，正以愈发清晰、愈发狂野的节奏，一下，又一下，撞向黎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