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啊,他为什么要对萨满愤怒?
她说的是“预言”,而不是“诅咒”。
预言只是看到未来,诅咒才是试图改变未来。
萨满只是在告诉他她看到的东西,并没有拿着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去死。
他的愤怒,本质上不是冲着萨满去的。
他是冲着那个预言本身去的。
或者说,他是冲着那个预言背后的真相去的。
他害怕了,所以他愤怒了。
这个认知让呼延单于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羞耻。
堂堂呼延部的单于,草原的右贤王,率领一万两千精锐南下的统帅,竟然会因为一个老太婆的几句话而失态至此。
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“萨满大人,您说我会死在齐人手中……那么,看到了我的死法吗?”呼延单于强迫自己露出一个笑容:“我是被砍掉了脑袋,还是被长矛刺穿了身子?”
萨满沉默了。
她的表情变得似乎有些古怪。
久久没有开口。
“萨满大人,看来您的占卜之术也很平常嘛。”呼延单于像是重新找回了自信,他不再和对方继续对话,而是转过身去冲着其他祭司们吩咐道:“诸位,我需要你们在众军之前做一次祈天仪式,此番呼延部出征,只能胜,不能败!”
众祭司早已知晓了他的用意,此时皆是沉默着点了点头。
“来人,去准备祈天仪式所需要的牛羊三牲和案台……”呼延单于开口,指挥着兵将们为重新出发做准备。
就在此时,沉默许久的萨满再次开口。
“一支很奇怪的箭。”
呼延单于闻言,拧着眉头转过身来:“什么?”
“你死在一支奇怪的箭下。”萨满苍白的双目看着他的脸,继续开口道:“那是一支从三百丈外射来的箭,伴随着雷鸣般的声响,会取走你的性命!”
三百丈?
听到这个数字,呼延单于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了起来。
不单是他,就连周围的那些蛮人将领都有些忍不住出言讥讽起来。
“萨满大人真是老眼昏花了!”
“三百丈外的箭……恐怕只有传说中的神仙才能做到!”
“您就算是说谎,也不能这么离谱吧?”
要知道草原上最精锐的神射手,用最强硬的角弓在无风的天气下,也不过能射出五十丈的有效射程。
超过这个距离,箭矢便会失去准头和力道,别说穿透铠甲,连皮袍子都未必能扎透。
三百丈?
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。
呼延单于松了口气。
方才一直缭绕在他心头的死亡阴影,此时也伴随着三百丈这个离谱的距离,变得烟消云散。
“萨满大人,”呼延单于深吸一口气,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,“您说的那支箭难道长了翅膀会自己飞吗?”
“三百丈,就算是齐人的床弩都达不到这个射程!”
萨满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,没有尴尬,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。
她只是看着呼延单于,像在看一个已经死去的人。
“罢了,萨满大人,你就随军一起去洪州府吧!我会让你亲眼看一看,我是如何踏平洪州,将那些齐人征服的!”呼延单于不再在她身上浪费时间:“我会用事实来证明你的占卜是对是错!”
……
又是三日之后。
呼延部的大军经过跋涉,终于抵达了洪州府的边境。
大屯镇,这座边境线上最大的屯兵重镇,此刻如同一头蛰伏的猛兽,静静地匍匐在天幕之下。
呼延单于勒住战马,抬手遮住刺目的阳光,眯眼望向那座城池。
城头旌旗猎猎,长凝军的赤色军旗在风中翻飞。
长宁军旗帜不算密集,却排列得极为整齐,每一面旗下都站着甲胄鲜明的士卒。
“倒是有几分模样。”呼延单于冷哼一声,目光沿着城墙扫视一周。
他看得出来,这座城池的守备比之前打探到的情报要严密得多,城墙上滚木礌石堆积如小山,几架床弩已经上弦,巨大的箭矢斜指向天,在阳光下泛着冷冽寒光。
但也就这样了。
呼延单于胸有成竹地估算着双方的兵力对比。
他手下有一万两千精锐士卒,而整个洪州府边境的守军加起来也不过五六千人,大屯镇里面能有两千守军便已是极限。
两千对一万二,只要攻破城门,便是一面倒的屠杀!
他挥了挥手,身后号角声呜呜响起。
沉闷的嚎叫声穿透军阵,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。
一万两千士卒如潮水般向两翼展开,阵列齐整,杀气冲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