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00章,梁王往事(1/3)
这句话砸上来,西梁王像是被人迎面一锤,整个人往后晃了一下。十八万口。这个数字,他比谁都清楚。因为这是他一手养出来的十八万口族人。他们认他,跟他,替他杀人,替他死。他的目光落在城楼底下那黑压压的八千人身上。火把的光照不到最后面,后排的人影模模糊糊地融在夜色里,分不清轮廓。但他知道那都是什么人——深目高鼻,皮肤比汉人白,头发带着微微的卷。和他一样。八千人跪在地上,甲叶贴着冻土,呼出的白气往上升......困和尚念的是《地藏菩萨本愿经》。声音不高,却像从地底下透出来的,稳稳的,不抖,也不急。风一吹,袈裟下摆贴着铁甲晃了晃,他也没睁眼,唇齿开合间,经文一字字淌出来,如水滴石上,又似钝刀割帛,不快,却分明在削着什么。围过来的人越聚越多,不是挤,是慢慢挪,一步一停,仿佛怕惊扰了那声音。没人说话,连孩子都屏住了气。有老人跪得直不起腰,就伏在地上,额头贴着冻硬的泥,肩膀微微耸动;有个断了左臂的老兵坐在墙根下,右手攥着半截裹布的 stump,指节捏得发白,牙关咬得咯咯响,却没发出一点声儿。大棒槌站在三丈开外,手按在刀柄上,眼睛盯着和尚,又扫过人群。他没听懂经文,可他听见了哭声里头的松动——不是嚎,不是嘶喊,是那种憋得太久、终于裂开一道缝后漏出来的气音,像破风箱里最后几丝余响。林川来的时候,粥棚前已排起了长队。胡大勇正蹲在第三口锅边,拿根木勺搅和着米汤,见林川走近,抹了把汗,压低嗓子:“公爷,粥快熬干了,得再添两斗粟米。”林川没应,只朝城东方向抬了抬下巴。胡大勇立刻闭嘴,跟着他往那边走。路上遇见几个战兵抬着担架回来,上面盖着草席,边缘露出半截青紫的手腕。林川脚步没顿,只问:“活的?”“一个喘气的都没有。”抬担架的老兵抹了把脸,手背蹭过眼角,“地窖里扒出来的,捂了七八天……早烂透了。”林川点了下头,继续走。到街口时,困和尚刚念完一卷。他缓缓睁开眼,目光掠过木架上的铁钩子,掠过地上那些深浅不一的泥痕,最后落在跪成一片的人群中间——那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妇人还在那儿跪着,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,小嘴微张,胸口一起一伏。困和尚转身,朝林川合十。林川还礼,没开口。困和尚却先说了话,声音沙哑,却极清:“公爷,这三排钩子,不能拆。”林川眉梢微动:“为何?”“不是留着示众。”困和尚抬手指了指那些跪着的人,“是留着让人认。”“认什么?”“认自己是谁。”林川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你昨夜在辎重营念的是哪一段?”困和尚略一顿:“《金刚经》‘无我相、无人相、无众生相、无寿者相’。”“那你今日站在这儿,念的却是《地藏经》。”“因为今日,有相。”困和尚垂眸,“他们跪着,不是跪佛,是跪自己还没死干净的心。若此刻拆了钩子,便如扯掉他们身上最后一块遮羞布——不是遮羞,是遮痛。痛若不认,便成疯魔。”林川看着他,许久,才道:“你想怎么认?”困和尚从袖中取出一支炭笔,又从怀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——是军中记粮册用的粗纸,边角已磨毛了。他蹲下身,在泥地上画了个方框,然后一笔一划写:**华阴东街,戊寅年十二月十一日,西梁羯兵设钩三十六具,悬活人二十七,毙十九,余八人断肢后弃于沟渠,尸未收。**字迹歪斜,墨色深浅不一,却一笔不苟。写完,他将纸举起来,面向众人。没人起身,但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那张纸上。困和尚又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,解开,是半截烧焦的骨头——指骨,带着焦黑的皮肉残渣,指甲盖大小的一点灰白还在。他把骨头放在纸旁,轻轻推向前。“这是李阿牛的左手食指。”他说,“他原是南市卖豆腐的,老婆难产死了,剩个女儿七岁,叫桃娘。羯兵抓他去拉绞盘,他不肯,就剁了一根手指,挂在这儿第三根钩子上。”他伸手,指向木架最左边那根铁钩,“钩子下面的泥,比别处软。你们若不信,可以摸。”没人动。一个穿补丁袄子的老头颤巍巍伸出手,在那片泥上按了一下——果然,指尖陷进去,湿凉黏腻。老头猛地缩回手,捂住嘴,佝偻的脊背剧烈起伏,却没哭出声。困和尚又掏出第二样东西:一枚铜钱,穿了孔,系着褪色的红绳。“这是桃娘脖子上戴的。”他声音更轻了,“她爹被拖走那天,她追到城门口,摔了一跤,铜钱掉了,捡起来时,手背上全是泥。她没哭,把钱擦干净,又戴回去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人群里几个穿破袄的孩子:“你们当中,谁见过她?”静了足足半盏茶工夫。巷子深处,一个瘦得脱形的小丫头慢慢从门后探出头。她左手紧紧攥着衣角,右手垂在身侧——手腕内侧,赫然有一道浅褐色旧疤,弯弯曲曲,像条僵死的蚯蚓。困和尚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只将铜钱轻轻放在那张写着名字与日期的纸上。小丫头忽然冲出来,扑到纸前,一把抓起铜钱,死死攥进掌心,指甲掐进肉里,血珠从指缝里渗出来,混着泥,一滴一滴砸在纸上。她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,只是一下一下磕头,额头撞在地上,闷响。困和尚没拦。林川站在一旁,始终未动。他看见胡大勇不知何时也跟了过来,站在人群外,一手按着刀,另一只手悄悄抹了把脸。“公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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