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牢。那里关着三百名魏横秘密囚禁的匠户。其中，有七十二人，是前朝工部火器司逃出的火药匠。赵景岚闭了闭眼。他算到了庞大彪的贪婪，算到了魏横的多疑，算到了魏明的狠毒，却漏算了林川的耐心。那人从不抢今日之功，只耕明日之田。他不来夺权，只收人心；不争一城一地，只握一技一脉。魏州真正的咽喉，从来不在武库，也不在南门。而在三百匠户手中，那七十二张熟记于心的火药配比图谱里。赵景岚深深吸了一口气，从怀中取出一枚铜哨。哨身冰冷，雕着一只展翅的玄鸟——这是先帝赐给赵氏宗室子弟的信物，吹响即为勤王诏。他没吹。只是将铜哨攥在掌心，直到边缘硌得皮肉生疼。他知道，若此刻吹哨，林川必现身。但林川一旦现身，便是与西陇卫正面相撞。庞大彪不会容忍一支不受控的精锐在魏州城内游荡。他宁可屠城三日，也要铲除林川这根刺。所以，赵景岚不能吹哨。他只能赌。赌林川比他更清楚西陇卫的底细，赌那三百匠户比火药更烫手，赌庞大彪进城之后，第一件事不是清剿，而是接管粮仓、银库、驿馆、官衙——所有能填饱三千铁骑肚皮的地方。而林川，会像影子一样，贴着这些地方的墙根爬行。赵景岚睁开眼，目光投向北城。那里本该是最平静的区域。北门紧闭，驻军未动，连更夫的梆子声都比别处慢半拍。可就在他凝望的瞬间，北门箭楼顶端，一点微光倏然亮起。不是火把，不是灯笼。是一面铜镜，在月光下反射出的冷冽寒芒。一闪即逝。赵景岚的嘴角，终于真正弯起一个弧度。林川在告诉他：北门已控。那铜镜，是前朝匠作监特制的“星晷镜”，镜背刻北斗七星，需以特定角度斜照月光，方能折射出唯一光斑。全魏州，只有一面，铸于贞元七年，原嵌在北门城楼“观星台”测天仪上——三年前魏横嫌碍事，命人拆下熔铸成箭头。林川却不知从何处寻回残片，重炼成镜。那光，是约定好的信号。——北门可开，但不开给庞大彪。只开给赵景岚。赵景岚转过身，从塔角阴影里牵出一匹黑马。马通体漆黑，唯四蹄雪白，额心一点朱砂痣，正是当年先帝亲赐的“追电”。它安静得不像战马，连喷鼻都轻如叹息。赵景岚翻身上马，缰绳轻抖。追电迈开四蹄，不疾不徐，踏着火光与尸骸之间的窄道，朝北门而去。途中，他经过一处倒塌的粮铺。铺门前躺着三具尸体，衣甲破碎，却是魏横的亲兵服饰。赵景岚勒住马，俯身拨开其中一具尸体腰间的皮囊——里面没有钱袋，只有一叠浸透血渍的纸。是《魏州屯田册》。赵景岚抽出最上面一张，借着火光扫了一眼：右下角，一个朱砂小印清晰可见——“林川校阅”。原来，林川早把魏横的屯田账目抄录了三份。一份藏于西陇卫营中，一份埋在城外三十里柳树坡老槐根下，最后一份，就在这具尸体身上。魏横以为自己掌控着魏州的粮脉，却不知每一粒米的流向，都在林川的笔尖之下流淌。赵景岚将纸页重新塞回皮囊，踢了踢马腹。追电加速，蹄声渐密，如鼓点敲打青石。当赵景岚的身影消失在北城街口时，南门方向，魏明已押着魏横登上城楼。魏横被剥去铠甲，只着中衣，双臂反剪绑在旗杆上。他头发散乱，脸上沾着灰与血，却死死盯着城外高坡，喉咙里滚着野兽般的低吼。魏明提刀上前，刀尖抵住他左腕内侧静脉。“魏将军，得罪了。”魏明狞笑着，手腕一压。刀锋入肉半寸，血珠迅速渗出，沿着旗杆蜿蜒而下，像一条细小的赤蛇。城外，庞大彪端坐马上，眯眼看着那抹血线。牛百凑近：“将军，真见血了……这魏明，够狠。”庞大彪没答话，只抬起手，做了个手势。身后，西陇卫铁骑开始缓缓推进。马蹄踏碎寂静，铁甲碰撞声如雷滚过大地。就在此时——“轰隆！！”一声巨响自北门方向炸开！不是火药爆破，是城门巨木断裂的闷响。紧接着，北门厚重的包铁门扇，轰然向内倒塌！烟尘腾起十丈高。庞大彪猛地扭头。只见烟尘之中，一骑黑马如墨龙出渊，踏着碎石与木屑，疾驰而出。马上之人玄袍翻飞，腰悬长剑，面容在火光中明明灭灭，竟似从地狱归来的修罗。庞大彪瞳孔骤缩。他认得那匹马。也认得那人腰间，那柄从未出鞘的黑鞘长剑。——三年前，先帝巡边，曾命赵景岚持此剑，代天斩断西陇卫贪墨军粮案首犯之首。那一剑未落，首犯已肝胆俱裂，当夜自缢狱中。此后，西陇卫上下，再无人敢直视此剑。庞大彪的手，缓缓按上腰间刀柄。牛百急道：“将军！是赵景岚！他怎么从北门出来了？！魏明不是说……”“魏明说的，是假话。”庞大彪打断他，声音低沉如铁，“他骗老子魏横已擒，却没说赵景岚还活着。他想借老子的手，除掉赵景岚，再把老子也……”话音未落，北门废墟之上，赵景岚勒马驻足。他抬手，解下颈间一抹玄色锦带。锦带迎风展开，露出内里绣着的四个金线大字：“奉天讨逆”。那是先帝亲赐的监军敕令符——非遇藩镇谋逆、边将造反等大罪，不得展露。赵景岚单手执锦带，高举过顶。北门两侧残存的箭楼之上，数十名弓手同时现身，张弓搭箭，箭镞齐刷刷指向西陇卫前排骑兵。不是魏明的人。是林川的兵。他们穿着魏州军旧甲，却在左胸暗缝里，都缀着一枚小小铜铃。风过，铃声清越，如雨打芭蕉。庞大彪脸色彻底变了。他终于明白，自己不是进了魏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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