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珏，玉珏即命。】字迹浮现到“命”字最后一捺时，戛然而止。竹简啪嗒一声合拢，苔藓簌簌剥落，露出内里密密麻麻的朱砂小字。杨鉴却不敢再看。他盯着自己颤抖的右手，掌心血印犹在，可那枚暗金色龟甲虚影，竟在丹田内缓缓旋转，每一次转动，都有一丝微不可察的银灰色气息，自虚影龟甲缝隙中逸出，悄然融入他四肢百骸。这气息冰冷、滞涩、带着亘古长眠的腐朽感，却又蕴藏着撕裂时空的锐利。他忽然明白了林东来为何只监测，不干涉。因为林东来早已看出——他不是棋手，他是棋盘本身。玉珏不是外物，是锁链；混元念头不是馈赠，是烙印；而归陵散仙的道统，根本不是宝藏，是一把钥匙，一把打开他自身封印的钥匙。所谓上古紫府，所谓先天河图，所谓先天妙炁……全都是诱饵，只为将他这枚“器灵”，重新锻造成一件合格的“宿命之器”。远处弱水河畔，林东来收起钓竿。柳叶飘落水面，漾开一圈圈涟漪，涟漪中心，浮现出杨鉴跪地仰望竹简的影像。林东来抬手，指尖凝出一滴青碧色露珠，轻轻滴入水中。露珠入水，未散，反而在涟漪中缓缓旋转，越转越快，最终化作一枚微小的、青翠欲滴的建木嫩芽。嫩芽舒展两片新叶，叶脉之中，竟也浮现出与归陵福地星图同源的纹路。“器灵代天执棋……”林东来低声喃语，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，“可若棋盘自己生了根，长出枝叶，开了花，结了果……这棋，还由谁来下？”他不再看杨鉴，转身走向自家灵圃。圃中数十株新栽的[青冥稻]正迎风摇曳，稻穗低垂，每一粒谷壳上，都天然生着细密金纹——正是[金镰折割术]的道纹烙印。这些稻子，三年内必成灵稻，可养百人十年口粮，亦可炼成[万刃稻芒剑]，一剑出，千禾尽折，稻芒化刃，专破阴神护体。但林东来知道，它们真正的用途，从来不在杀伐。而在“养”。养地脉，养灵机，养人心，养那被末法碾碎后，尚存一线生机的耕读之气。他蹲下身，指尖拂过一株青冥稻叶，叶上金纹微微发亮。就在此时，灵圃边缘，一株不起眼的野草突然疯长，茎秆瞬间拔高三尺，顶端绽开一朵雪白小花，花瓣层层叠叠，花蕊处，竟凝出一滴晶莹剔透的露珠。露珠之中，倒映的不是灵圃，而是归陵福地高台上的那具尸骸，以及尸骸怀中合拢的竹简。林东来神色不变，只将手指轻轻一弹。噗。露珠碎裂。花茎应声而断，断口处流出乳白色汁液，汁液落地，迅速渗入泥土，消失无踪。那株野草，连同它绽开的花，瞬间枯萎，化为一捧灰白粉末，被风一吹，散得干干净净。仿佛从未存在过。但林东来知道，它存在过。而且，它还会再来。不止一株，而是成片，成林，成原。只要末法之气未绝，只要天地意志仍在拨弄宿命之弦，这类寄生于因果缝隙中的[妄念之草]，便会如野火春风，生生不息。它们不修法，不炼气，只靠吞噬修士心头一丝“不该有”的妄念而活：对长生的贪念，对权柄的执念，对逆转宿命的痴念……杨鉴玉珏所激荡的，正是最肥沃的土壤。林东来站起身，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。他望向远处天剑宗山门方向，那里剑气冲霄，正有弟子在斗剑台上生死相搏，剑光如雨，惨叫声、喝彩声、断骨声交织成一片喧嚣。而在更远的飘渺宗山巅，一道淡青色气运长河正悄然升腾，河面波光粼粼，倒映着无数破碎镜像：有杨鉴跪拜尸骸，有林东来垂钓弱水，有黯然真君挥剑斩魔，有自然道主立于云巅，袖袍鼓荡……所有镜像都在微微晃动，仿佛随时会碎裂，又随时会重组。末法不是劫，是胎动。所有挣扎、算计、杀戮、布局，都不过是胎儿在母腹中蹬踹。踢得越狠，离降生越近。而降生之后，是成为新的世界之主，还是被脐带勒死于产道，无人知晓。林东来转身，走入灵圃深处。那里，一株百年老桑树静静伫立，树皮皲裂如龙鳞，枝干虬结似铁铸。树根处，泥土微微隆起，仿佛有什么东西，正要破土而出。他伸出手，掌心向上，悬于树根上方三寸。一缕青碧色灵气自他指尖垂落，如丝如缕，温柔地渗入泥土。泥土之下，那隆起的土包微微一颤，随即安静下来。不是镇压。是抚慰。就像农夫在春耕前，轻轻拍打冻土，让蛰伏的虫卵，知道时节到了。弱水河畔，钓竿静垂，水面如镜。镜中倒映的，不再是杨鉴，不再是福地，不再是山门剑气。只有一株青翠小苗，在无风的水面上，缓缓舒展两片新叶。叶脉之中，金纹与木纹交缠，既似镰刀割开大地，又似春藤攀上枝头。它不争不抢，不生不灭，只是静静生长，将根须，一寸寸，扎进这方即将崩坏又即将重生的天地深处。远处，归陵福地深处，杨鉴终于伸手，触向那具尸骸怀中的竹简。指尖将触未触之际，竹简缝隙中，悄然渗出一滴银灰色液体，液体落地，竟未蒸发，反而在青砖上蜿蜒爬行，勾勒出一个残缺的龟甲图案。图案中央，空着一个位置，仿佛在等待什么。林东来没有回头。他只是将双手，深深插进灵圃湿润的泥土之中。指节微动，似在松土。又似在，埋下另一枚种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