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镜子抓着渊的手，又哭又笑，絮叨了好一会儿，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，猛地松开手。

    他后退一步，那双还红肿着的眼睛瞪得溜圆。

    “哎呀！看我！光顾着自己了！”

    “还有拓大哥他们！他们要是知道哥你醒了，肯定高兴疯了！我这就去告诉他们！”

    他说着，转身就要往外冲。

    “你慢点。”渊在他身后温声提醒，带着些许笑意。

    “慢不了！哥你等着！我很快回来！”小镜子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句，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外，只留下渐渐远去的脚步声。

    渊站在静室门口，望着小镜子消失的方向，脸上那抹会心浅笑久久未散。

    这份纯粹而热烈的喜悦，是温暖的光，驱散了些许他心头那挥之不去的隔世之感。

    故人依旧，情谊如初，这或许便是归来后，最好的慰藉。

    他转身，然后沿着方才小镜子跑过的阶梯，缓步向下走去。

    圣阁依旧高耸孤寂，阶梯盘旋，岁月在石壁上留下了深深的印记。

    但当渊走出圣阁，眼前的景象，却与他记忆中最后停留的画面，有了微妙的不同。

    夕阳的余晖尚未散尽，圣道院内已是灯火初上。

    一条条以某种蕴含灵光的白石铺就的道路纵横交错，连接着各处殿宇楼阁、传功广场、炼丹坊、炼器室。

    道路上，年轻弟子来来往往，或三两结伴低声交谈，或步履匆匆前往修习之所，或于路边古树下切磋印证术法。

    空气中弥漫着蓬勃朝气、对道的渴求，以及少年人特有的意气风发。

    人很多，很多新面孔。

    渊的目光扫过，那些年轻的脸上洋溢着活力，眼神明亮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。

    他们看到他，目光或好奇地一瞥，或友善地颔首致意，但更多的是纯粹的陌生。

    显然，这些年来，已无人认得他，更无人知晓他曾是这圣道院最为耀眼，也最终黯然消逝的星辰之一。

    这感觉有些奇异。

    他熟悉这里的每一座建筑，每一处阵法的节点，甚至能叫出许多殿前古树的名字。

    但行走其中的，却大多是陌生的灵魂。

    圣道院如同大河，他这块曾经激起过巨浪的石头沉入了河底十三年，再浮出水面时，河水依旧奔流，只是水花早已不是当年。

    然而，这种陌生并未带来落寞，反而让渊感受到一种更深沉的生机。

    十几年前那场来自异界的可怕变故，他曾亲身参与抵御，圣道院亦受损不轻，精英凋零。

    如今看来，创伤已被时光抚平，新生代已然成长，将先辈的遗志与道统承接下去，并且发展得……似乎更加兴盛。

    他信步走着，不知不觉来到一处开阔的传功广场边缘。

    广场上，有教习正在指导新弟子演练基础剑阵，呼喝声与剑器破空声交织；远处丹谷方向，隐隐有丹香与灵气波动传来；更远的试剑崖，还能听到隐约的剑啸与金石交击之声。

    一切都井然有序，充满了向上的活力。

    渊闭上眼，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不仅仅是人气，更有天地灵气的不同。

    他察觉到，弥漫在圣道院、乃至更广阔天地间的灵气，比记忆中……更加纯粹了。

    那是质的提升，变得更加中正平和，温润滋养，那是被一股更高层次的存在反复涤荡、梳理过。

    这种灵气，对修行者夯实根基、感悟天地大道，有着难以言喻的好处。

    是了……渊心中了然。

    当年上苍神灵之气得以倒灌，渗透入这下界八域。

    经过这十几年的稀释、融合与天地法则的自然调和，已然开始惠泽此方古界。

    “祸兮福之所倚么……”渊低声自语。

    天地运行，阴阳相济，毁灭中往往孕育着新生。

    这或许，也是那场大劫难后，天道给予这方伤痕累累的天地，一点补偿与喘息之机。

    他立于广场边缘的古树下，身影半掩在渐浓的暮色与树影里，与这片喧闹又生机勃勃的景象融为一体，又仿佛超然其外。

    他在等，等小镜子带着那些阔别许久的故友前来。

    等待的时光并不难熬，他正好可以静静观察这崭新的圣道院，感受崭新的天地气息，将“过去”与“现在”在心中缓缓衔接。

    然而，就在他观望片刻，觉得差不多，准备转身先回圣阁内等候时。

    “站住！”

    有喝声，自渊身后不远处传来，清晰穿透了广场，直指渊所在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