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风——雷——门。”

    当这三个字从雪月口中清晰吐出的刹那，站在她身后的渊，脸上的欣慰笑意，却是凝固了。

    风雷门。

    他心中，混杂着愕然、恍惚。

    那是某种深沉的宿命感。

    他的目光，下意识投向前方。山风吹拂着雪月衣袂，她站在崖边，身姿挺拔，意气风发。

    可在此刻的渊眼中，这道熟悉的身影，竟开始晃动。

    她与记忆深处另一道苍老佝偻、气息衰败的身影，重合在了一起。

    那是往事，又或者，也是后事。

    那时的他，已踏过血火，自圣道院归来，横扫中州，重登人皇大位，清算一切旧敌。

    当年追杀过他、出卖过他的势力，一个个伏诛。

    轮到“风雷门”时，他亲临其山门。

    那时的风雷门，早已不复昔日在中州的地位，就在他即将彻底抹去这一道统痕迹时，一个人出现了，渊看得出，她大限将至。

    那是一个老妪，看起来行将就木，出现在了当时的渊面前。

    她很老了，老得仿佛下一刻就会化作尘埃。

    但当她抬起那双眼睛，静静看向他时，那时已是威压天下的人皇，心头的杀意，竟滞涩了。

    那眼神太复杂。

    有悲悯，有追忆，有一丝难以置信的悸动，更多的，是洞悉了真相后的疲惫与苍凉。

    她没有跪拜，没有求饶，只是不愿沉沦的意志，问出了：

    “老师……真的是……你吗？”

    那声音很轻，却像生锈的钥匙，却在这一刻猛地捅进了他记忆深处，那尘封已久的锁孔。

    当时的他，皱眉，不解。

    他不认识这个老妪，只知那是风雷门中，即便已经是人皇的他，也不可抗衡的存在。

    但不知为何，面对这双眼睛，听到这句话，他心中翻腾的杀意与旧恨，竟然在冷却。

    那是莫名的悸动与牵引，让他感到不适与疑惑。

    老妪看着她，眼中的情绪最终归于释然。

    她似乎也并不指望得到答案，或者，她已经从他的反应中得到了某种确认，哪怕那确认让她更加苍凉。

    她推演无数次，等待记忆中的那个他归来，终其一生，却仍然雾里看花，寻不到行走在岁月中的那个身影。

    那之后，她再无声息。

    那一次，渊没有大开杀戒。

    他沉默地站了许久，最终下令封禁了风雷门。

    当时他不明白为什么，只是冥冥中有个声音，或者说是那老妪最后的眼神与那句话，让他的手，没有落下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后来，漫长岁月，征战，陨落，十万年沉寂……“风雷门”与那个老妪，早已化作记忆里一个带着些许疑惑的影子。

    直到此刻，站在这里，看着自己亲手教导、看着她从馍馍铺一路走来、如今意气风发宣布开宗立派的弟子，听着她口中吐出那三个字。

    所有被尘封的记忆，在这一瞬间被宿命串联。

    雪月……风雷门……那个挡在他面前的老妪……

    “老师，真的是你吗？”

    当时的她，生机枯竭，气息不堪。

    他终于明白了。

    明白了那种穿透岁月的宿命感，究竟从何而来。

    刚出原始森林、被风雷门追杀、被帝炎阁收留、又被风雷门出卖行踪给景文、被迫前往圣道院……在这一切恩怨尚未发生或正发生在他的“过去”！

    而雪月，他眼前的弟子，在对她而言是漫长的未来之中，活了下去，将“风雷门”延续了下来，一直活到了垂垂老矣，活到了他登临人皇、前去清算的那一天！

    当时的她，已经太老了，即使拥有推演之能，也看不清眼前威压天下的人皇，是否真的是那位一路陪伴、教导、庇护她成长，给了她道途根基的“老师”。

    但那深植于灵魂，源自“天罡风雷诀”的微妙联系，以及漫长岁月中可能的追溯与等待，让她在那一刻，在宗门覆灭的边缘，问出了那句充满探寻的话。

    他教导她，她因他的教导而存续的宗门，却在他的人生中留下伤痕；他因她的出现而留手，又间接保全了她的宗门……

    渊站在雪月身后，看着眼前雪月将成为“风雷门”的开山祖师，一时之间，百感交集。

    原来，这就是……

    宿命。

    山风呼啸，带着新生道统的气息。

    雪月转过身，脸上带着开创基业的激动与期盼，看向渊：“老师，您觉得……这名字如何？”

    渊看着她此刻充满生机的眼眸，那眼眸，与记忆中那双眼睛，在刹那间交叠。

    他静默了片刻，最终，缓缓点了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