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话音刚落,一声清脆的瓷响,混着竹篮落地的闷响,骤然在路口炸开,打破了巷口的沉寂。
钱扳手正举着酒瓶,往嘴里灌着最后几口白酒,辛辣的酒液烧着喉咙,烧着五脏六腑,他眯着醉眼,嘴里骂着含糊不清的脏话,听到声响,只是不耐烦地抬了抬眼,本想置之不理——天塌下来,都不如他手里的白酒重要。可他的目光,无意间扫过水果摊旁的陈望生,扫过老人手里那根斜斜杵着的盲杖,眼睛突然微微眯起,醉意瞬间散了几分。
那根盲杖的杖头,连接手柄的螺丝松了,螺帽歪歪斜斜地挂在上面,杖身和杖头的衔接处晃摇晃晃,只要老人稍一用力,盲杖就会散架。
二十年的修车经验,让他对松动的螺丝、摇晃的衔接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,就像医生看到病人的病灶,厨师闻到食材的异味,刻在骨子里,深入到骨髓。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枚松动的螺丝,手里的酒瓶停在嘴边,嘴里的脏话也咽了回去,心底突然生出一丝莫名的执念——修不好。
这两个字,像一根针,扎破了裹在他心上的酒精迷雾。他想起了师傅教他的第一句话:“干我们这行的,见了坏的东西,就得修,不管是谁的,不管要不要钱,这是本分。”
他咬了咬牙,撑着冰冷的智能汽修终端,摇摇晃晃地站起身。酒精在身体里作祟,让他的脚步虚浮,踉跄了几下,差点摔倒,他扶着旁边的梧桐树干,喘了几口粗气,然后一步步,向着陈望生走去。那脚步,依旧踉跄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,像二十年前,他第一次拿起扳手,走向一辆故障车时的模样。
他走到陈望生身边,没说话,只是伸出手,一把夺过老人手里的盲杖。陈望生愣了愣,慌乱地说:“老哥,你……”
“别说话,螺丝松了,要散架了。”钱扳手的声音沙哑,带着浓浓的酒气,却异常清晰,他攥着盲杖,走到梧桐树下的石墩旁,蹲下身,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小的布包,打开,拿出那把师傅传下来的活络小扳手。
阳光落在小扳手上,铬钒钢的材质反射出耀眼的光,驱散了蒙在上面的阴霾。钱扳手的手指,虽然因为醉酒有些颤抖,可握住扳手的那一刻,却突然变得稳了。他眯着眼睛,将扳手的扳口对准那枚松动的螺帽,轻轻一扣,精准咬合,然后手腕发力,顺时针缓缓拧动。
他的动作,依旧熟练,依旧精准,二十年的修车手艺,早已刻进了他的肌肉记忆里。拧动螺帽的速度不快,却稳得很,每拧一下,他都会停下来,晃一晃盲杖,检查衔接的牢固度,像修一辆价值百万的悬浮车那样认真。拧紧螺帽后,他又用扳手的尾部,轻轻敲了敲衔接处,“铛铛”两声,清脆而响亮,确认牢固无误后,他才停下动作。
整个过程,不过两分钟。
他把盲杖递回给陈望生,声音依旧沙哑,却少了几分酒气,多了几分释然:“好了,修好了,螺丝拧紧了,结实得很,能用好几年。”
陈望生接过盲杖,用手摸了摸衔接处,稳稳的,没有一丝晃动,他的脸上瞬间绽开笑容,笑得像个孩子:“谢谢你,老哥,修得太好了!多少钱?我给你!”
钱扳手摆了摆手,重新把小扳手放进布包,塞回口袋,然后拿起地上的空酒瓶,往嘴里灌了一口,却发现酒瓶早已空了,他随手把酒瓶扔在一旁,轻声说:“不用钱,举手之劳,修东西,本就是我的本分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脸上的醉意渐渐散去,浑浊的眼睛里,重新亮起了光,那光,像二十年前,他修好第一辆故障车时的模样,像握住扳手时,眼里永远藏着的光。那是属于一个手艺人的光,是被酒精掩盖,却从未熄灭的光。
而这一幕,这把锃亮的小扳手,这个醉酒却依旧精准修车的老匠人,恰好被不远处一辆黑色的星际汽修悬浮车,看得一清二楚。
车内,周涛靠在驾驶座上,手里拿着平板,屏幕上是汽修厂的星际设备采购清单。他是春日镇最大的星际汽修厂的老板,厂里配备了最先进的全息检测系统、智能维修机械臂,可他始终觉得,少了点东西——少了像钱扳手这样,有真本事、有初心的老匠人。智能设备能修得好车,却修不好人心,那些老手艺,那些刻在骨血里的经验,是任何智能系统都无法替代的。他一直在找一个手艺精湛、有初心的老汽修师傅,做厂里的技术主管,把控维修质量,带教年轻的学徒,可找了很久,都没找到合适的人,要么手艺不行,要么心浮气躁,满是功利。
今天,他本是要去路口的智能汽修终端取一批配件,却无意间看到了这一幕。他看着那个醉酒的老匠人,踉跄着走向盲人老人,看着他用一把小小的扳手,认真地修着一根盲杖,看着他眼里重新亮起的光,那一刻,他知道,他找对人了。
这就是他要找的手艺人,有真本事,有初心,哪怕落魄,哪怕醉酒,依旧守着手艺人的本分,依旧藏着心底的善良。
周涛推开车门,大步走了过去。他穿着一身简约的黑色工装,手腕上戴着星际汽修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