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机老人放下手里的烟杆,叹了口气。
“兴云庄里的那些人——”
他顿了顿,像是在组织语言。
“跑的跑,逃的逃,死的死。”
孙小红坐到他对面听着。
“被受害者家属联盟追杀的。”天机老人补充道,“这本书一出,各地的苦主都动了。死了儿子的,死了女儿的,死了兄弟的,死了师父的……凑在一起,成了个联盟。”
孙小红点点头。
“龙啸云呢?”
天机老人看了白夜一眼。
白夜没动,只是静静地听着。
“龙啸云……”天机老人又叹了口气,“赵正义那些人,说是被他蒙蔽了。说一切都是他的主意,他们只是听命行事。”
孙小红冷笑了一声。
“听命行事?杀人也是听命行事?”
天机老人摆摆手。
“现在说这些没用。他们把龙啸云交出去了,交给受害者家属联盟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武功被废了。”天机老人顿了顿,“等着找到林仙儿,一起审判。”
孙小红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林诗音那呢?”
天机老人的脸色变了变。
“林诗音没事,毕竟她不知情,也没人相信她会害小李探花,不过龙小云那孩子……”
他摇了摇头。
“也被废了。”
孙小红愣住了。
“谁下的手?”
“不知道。”天机老人说,“受害者家属太多了。以前被他杀过的人,以前被他伤过的人,以前被他欺负过的人……全都找上门来了。”
他叹了口气。
“大家都在逃命,顾不上他。他一个人在院子里躺了两天,后来被人抬走了。现在……生死未卜,林诗音带着他去找梅二先生了”
屋子里安静下来。
孙小红端着那杯凉茶,看着杯里的茶叶浮浮沉沉。
天机老人抽着烟,烟雾袅袅地升上去,在窗边的光线里打着旋儿。
角落里,白夜终于动了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外面的风灌进来,带着一丝的凉意。
孙小红看着他,忽然问:“大哥,你后悔吗?”
“后悔什么?”
孙小红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白夜没有看她。
他知道她想说什么。
毕竟那是林诗音的儿子。
毕竟那是她唯一的孩子。
毕竟那个女人已经失去了丈夫——虽然那丈夫不是个东西——如今又要失去儿子。她会多伤心?她会哭成什么样?她会恨他一辈子吧。
孙小红没说出来。
但白夜知道。
“欠债还钱,杀人偿命。”他说,“有什么后悔的。”
孙小红抬起头。
暮色里看不清他的表情,只能看见一个侧脸的轮廓。
“可是……”她开口,又停住。
可是什么?
可是那是林诗音的儿子。
可是她也是个可怜人。
可是她什么都没做错,为什么要承受这些?
她没说出口。
白夜替她说了:“你是想说,林诗音会伤心,对不对?”
孙小红愣住了。
白夜转过头,看着她。暮色里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有点奇怪。不是愤怒,也不是冷漠,是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她伤心,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她男人死了,儿子也死了,换谁都得伤心。换成你,换成我,换成任何一个有血有肉的人,都得伤心。”
孙小红张了张嘴。
“可是——”白夜打断她,“那个被他们害死的人呢?”
孙小红不说话了。
“可那些被他们害死的人呢?他们的娘就不伤心?他们的媳妇就不哭?他们的孩子就不用长大?”
“孩子杀人也该死。”他说,“就凭他是孩子,他就可以逍遥法外?就凭他是孩子,他就有改过的机会?”
他转过身,看着孙小红。
“那我问你——那些被他害死的人,有没有重新来过的机会?”
孙小红说不出话来。
“不能。”他自己回答了,“他们死了,就死了。死了就是死了,什么都没了。没人给他们机会,没人问他们疼不疼,没人管他们的娘哭不哭。”
有人说:孩子不懂事,不知道杀人意味着什么,是过失杀人。
这话有两层意思:一是孩子认知能力不足,二是孩子道德观念未成形。
先说认知。一个十三岁的孩子,真的不知道杀人意味着什么吗?他不知道刀捅进去人会死?
他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