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书墨让淑宝再咬他一口，明显是开玩笑的。但淑宝听到某人又大逆不道叫她“贵妃姐姐”，顿时气从心起。“伸手。”她说。何书墨真的伸手了。他侧过身子，抬起左手，伸到淑宝面前。...马车辘辘碾过青石官道，车轮与石缝间迸出细碎声响，仿佛将方才潜龙观里那场暗流涌动的言语交锋一并碾碎吞没。车厢内熏香微袅，是宫中特供的沉水香，清而冷，不散不浮，恰如贵妃娘娘此刻的神色——静得像一口深潭，连涟漪都吝于泛起。何书墨垂眸端坐，双手交叠于膝，指节分明，腕骨微凸，袖口露出一截素白中衣边，干净得近乎克制。他不敢看她，却能感知到那一道目光如影随形，不是灼烫，亦非凌厉，而是沉甸甸的、带着勘验意味的凝滞。那是上位者对棋子的审视，更是元淑对何书墨的叩问——不是问忠诚，而是问边界；不是问真假，而是问留白。寒酥缩在角落，抱着一只青釉小暖炉，炉中炭火将熄未熄，映得她脸颊忽明忽暗。她打了个哈欠，声音轻得像片羽毛落地：“娘娘……奴婢眼皮子直打架，昨儿夜里帮您理奏折，理到寅时三刻呢。”“嗯。”淑宝应了一声，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金线绣就的衔芝凤凰尾羽，凤喙微扬，翎尖藏锋。“你歇会儿。待会儿进宫，还得替本宫拟两道密谕。”寒酥忙点头，刚合眼，又忽地睁开，压低嗓音问：“娘娘，那老天师……真死了？”“没死。”淑宝声音平缓，却字字凿入人心，“但也不算活。”何书墨喉结微动，终于抬眼，正撞上她侧颜投来的余光。那一瞬，他竟觉得那双凤眸里没有情绪，只有一片澄澈的、近乎残酷的清醒——仿佛她早已窥破这具皮囊之下，是否还跳动着一颗温热的心脏。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初入潜龙观时的旧事。那时他不过十七，背着半卷《太虚引气图》和三枚铜钱，在山门跪了整整七日。风雪封路，柴米断绝，他饿得眼前发黑，仍死死攥着那三枚铜钱，一枚刻“仁”，一枚刻“恕”，一枚刻“止”。老天师掀开观门时，踩着他冻僵的手背踏雪而过，靴底沾着泥，泥里裹着枯草，草茎还泛着青。“小子，你拿铜钱当命根子？”老头子当时叼着根狗尾巴草，唾沫星子溅在他额角。“回前辈，”他牙关打颤，却答得极稳，“臣拿它当信物——若前辈肯收，臣便信这世上还有人肯教人‘止’字。”老天师当时笑了，笑得前仰后合，震落檐角冰凌：“好！好一个‘止’字！可惜啊，你拜错了山门——老夫不教止，只教‘破’。破规矩，破命数，破天道设下的所有门槛！”后来他才懂，所谓“破”，不是莽撞冲撞，而是以身为刃，劈开混沌，再把刀刃淬火重锻，锻成一道无人识得的暗线，悄然织入朝纲经纬。而今日老天师说“久生有望，不死长存”，并非虚言搪塞，更非故弄玄虚。那是他以八百年修为为薪，烧尽自身魂魄所凝成的一句谶语——不死，非因肉身不朽，而是神念已化为楚国山河气运之锚；长存，不在寿数延绵，而在每一道政令颁布、每一座堤坝筑成、每一册农书刊印之时，皆有他一缕残意悄然附着，如春雨润物，无声无息，却永续不绝。所以他说“心态好罢了”，是真话；说“十来年前楚帝问过”，也是真话；可唯独那句“久生有望”，却是以命为契换来的半句实言——望者，非指望，乃守望也。何书墨指尖悄悄掐进掌心，借着痛意压住喉头翻涌的哽咽。他知道，若此刻坦白一切，元淑必不会怪他欺瞒，却会从此将他划入“不可托付全然信任”的名录。这比贬官削权更冷，比赐毒酒更钝——那是把人从心尖上摘下来，供在琉璃罩中，赏其忠，用其智，却再不许他靠近三尺之内。车厢外忽传来一声尖利鹰唳，旋即一道灰影掠过车窗，翅尖扫落几片枯叶，簌簌贴在窗纸上，像谁无声写就的密信。寒酥揉着眼睛坐直：“是云隼？这季节不该北归了吗？”“有人在跟。”何书墨低声道，伸手拨开窗帘一角。远处山脊线上，果然立着一道黑袍身影，袍角被山风鼓荡如帆，手中长杆顶端悬着一面巴掌大的青铜镜，镜面幽暗，映不出天光，只有一团缓慢旋转的灰雾。“魏王府的‘追影使’。”他收回手，声音冷了几分，“盯得够紧。”“魏王？”寒酥脸色微变，“他怎敢……”“有何不敢？”贵妃娘娘终于放下袖口，指尖在膝头轻轻一点，似敲击编钟第一声，“他早就不信本宫能稳住朝局，更不信何大人真能替本宫扳倒谢李两家。如今见本宫亲赴潜龙观，他自然以为——”她顿了顿，凤眸斜睨何书墨，“本宫是在求老天师出手镇压藩镇，还是在谋夺天师道脉秘典。”何书墨心头一凛。——原来她早知魏王心思，甚至料到他会在此设伏。那她此行，岂非既是试探老天师，亦是放饵钓鱼？他下意识去看她神情，却见她已闭目养神，睫毛低垂，在眼下投出两弯鸦青阴影，眉宇间倦意如墨洇开，却又透出不容置疑的决断。马车驶入京郊十里亭，青石阶旁立着一座孤零零的茶寮，竹棚歪斜，幡旗褪色，只一老妪坐在灶前吹火，灶上铁锅咕嘟作响，蒸腾白气裹着药香弥漫开来。何书墨认得那味——当归、黄芪、丹参、三七，辅以三年陈艾，是军中专治箭创溃烂的方子。他掀开车帘，朝老妪颔首。老妪抬头，皱纹纵横的脸上毫无波澜，只将锅中浓汤舀入粗陶碗，递来时碗底压着一枚铜钱——正面“永昌通宝”，
本章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》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