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官立在朝班中,明明隔着炉火不过数尺,却只觉脊背发凉,寒意顺着衣缝往里钻,那冷不是皮肉的冻,是从心底冒出来的慌。
李昭平登临御座,目光扫过阶下:“有事启奏,无事退朝。”
沉寂片刻,户部尚书贺兰圣轲率先出列:“陛下,今冬北疆军粮筹备已毕,共计三百万石,皆储于边境粮仓,臣请陛下派员核查监运。”
李昭平淡淡颔首:“准奏,着兵部协同户部督办,不得延误。”
户部尚书刚退,工部尚书紧跟着出列,奏报边军器械修缮进度,话音发飘,句句简略:“陛下,北境关隘甲胄、弩箭修缮已完七成,余下三成可下月竣工,物料账目已呈吏部。”
他刻意提账目,无非是自证清白,李昭平亦只应:“加紧督办,务必精良。”
两段奏事皆草草而过,百官心不在焉,目光频频瞟向朝班前列的方向。
今日重头戏,还在后头。
徐令年立于言官之首,皂色朝服一丝不苟,面色平静,眼底却藏着暗流,见日常奏事已毕,缓步出列,躬身行礼,语气陡然沉肃。
“陛下,臣徐令年,有本启奏。”
“讲。”
徐令年神色恭敬,一丝不苟地说道:“近日六部衙署理事多有迟滞,各曹主事或告假、或推诿,连寻常文书签押都迁延日久。臣询其缘由,皆言夜不能寐,忧心忡忡。臣忝掌监察,掌朝堂风纪,心下难安,故敢冒死进言。”
李昭平装作一副一无所知的样子,淡淡道:“这倒是有意思……”
“百官忧什么?”
这话正中徐令年下怀,他声音陡然高昂:“臣请陛下明察!近日玄渊卫连日深夜破门拿人,抄家下狱者二十余员,上至五品京官,下至主事小吏,不问缘由便锁拿诏狱!京中官吏人人自危,唯恐夜半玄渊卫登门,何来心思理事?臣以为,此等行事,已乱朝堂纲纪!”
他话锋一转:“臣以为,玄渊卫与西梁王有三过,其一,玄渊卫僭越法度!玄渊卫掌缉拿诏狱不假,可国朝律定,缉拿官吏需知会吏部,明示罪状、留存案底。今玄渊卫只凭密令深夜拿人,拿了便入诏狱,不告部寺、不示罪状,百官不知何为涉案、何为无罪,连自保都无从谈起!
其二,株连过广,有违仁政!昨日工部吴员外郎被拿,其幼子染恙高热,家眷仆役竟尽数被拘,阖府惊扰,邻里议论,查贪本是惩恶,今累及妇孺、波及无辜,失了朝廷仁心!
其三,西梁王借案倾轧,排除异己!近日京中传言,玄渊卫查贪不辨忠奸,凡与西梁王有隙者,恐被构陷,惶惶不可终日,不少清官能吏闭门避祸,长此以往,恐致忠良寒心、朝堂空废,此乃臣最忧之事!”
徐令年话音未落,大殿中骤然炸了锅,五十余位官员齐刷刷跪伏,黑压压一片铺满阶下,声浪震得殿梁嗡嗡作响,气势汹汹直逼御座:“臣等附议!请陛下饬令玄渊卫停案!循法度,安官心,稳朝纲!”
额头叩得青砖咚咚作响,方才沉滞的殿内,瞬间满是嚣杂。
李昭平端坐御座,自始至终默然不言,一双眸子沉沉扫过阶下跪伏的百官,反倒带着几分漫不经心。
起初众人还高声附和劝谏,喊“陛下三思”,七嘴八舌乱作一团,可御座上始终无回应,连半句斥责都没有。
这般死寂的对峙里,喊得越凶的人心里越慌,渐渐有人声调低了下去,到后来,竟只剩零星几声附和,再瞧旁人,皆是面色惶然,最后齐齐闭了嘴,殿内倏然安静下来,只剩青砖上未干的汗渍,映着炉火微光。
李昭平这才缓缓开口,一字一句砸在殿中:“闹够了没有?”
徐令年膝行半步,抬眼直视李昭平,语气带死谏决绝,堵死所有退路:“陛下!臣等不是在胡闹,臣等今日跪奏,非徇私、非畏事,实为法度、为仁政、为北魏江山!陛下若不允,臣等便长跪于此,绝不退朝!”
李昭平冷笑一声,语气带着刺骨的寒:“哦?那朕若是不允,便是弃法度、弃百官,坐实偏私之名了?”
徐令年背脊一挺,神色愈发凛然,朗声道:“臣不敢妄议陛下!但臣知,法度为江山根基,仁政乃百官民心,今玄渊卫乱法、西梁王擅权,臣等身为言官,食君之禄,当为君分忧、为社稷护法,万死不辞!”
话音刚落,贺兰裴文终于缓步而出,他躬身对着御座一揖,目光扫过阶下五十余官,语气沉厉:“徐大人,诸位同僚,朝堂议事,当循纲纪,五十余人跪伏丹陛,以退朝相胁,这是劝谏,还是逼宫?!”
徐令年闻言,非但无惧,反倒朗声道:“太师此言差矣!北魏开国律例便定了‘臣当匡君之失、纠政之弊’!君王行事有偏差、朝政有疏漏,臣子以死相谏,何罪之有?何谈逼宫?”
满殿死寂一瞬,百官皆望御座,等着李昭平服软。
谁知李昭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