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话像一滴温水,落进李穆积郁已久的心湖。他猛地红了眼眶,喉结滚动了几下,想说什么,却终究化作一声哽咽。
片刻后,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,他双手撑着膝头,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,失声痛哭:“大哥……我对不起你……对不起父皇……这些年,我夜夜都睡不着,一闭上眼,就是父皇失望的眼神……是我糊涂!是我猪油蒙了心!听信了旁人的挑唆,做出那些猪狗不如的事!”
他猛地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:“是我糊涂!搞得家不像家,落得家破人亡的地步!是我糊涂!当年只顾着争权夺利,识人不清,给你留下了一堆烂摊子!留下了那么多啃噬国家的蛀虫!”
“你处置那些人,处置得对!是我糊涂,是我不配做李家的子孙!”
他说着,竟要挣扎着往地上跪,仿佛只有这样,才能稍稍减轻那些压在心头数年的罪孽。
“别这样。”李昭平见状,连忙俯身按住他的肩膀,“当年的事,早已过去了。”
李穆却不肯罢休,泪水糊了满脸,哽咽着摇头:“过不去……怎么过得去?那些错,是我亲手犯下的,是我……”
“没有谁一辈子不犯错。”李昭平打断他的话,指尖轻轻拭去他脸颊的泪水,动作自然得像是回到了少年时,“父皇在世时,常说,知错能改,善莫大焉。你这些年闭门思过,远离朝堂纷争,早已是在赎罪了。”
他顿了顿,轻声道:“况且……这不怪你。甚至,不怪任何人。”
“大争之世,本就是这样。”李昭平望着窗外的翠竹,语气带着几分沧桑,“人活在这世上,尤其是我们这样身居高位的人,要是没点野心,怕是连立足之地都没有。父皇南征北战,拓了这万里江山,可也造了不少杀孽。这世间的事,从来都是有得必有失,总是要还的。”
他抬眸看向李穆,这是第一次,他在李穆面前,把当年的事挑破坦诚相待:“那时你我,还有父皇,都曾被人挑唆,都曾行过错事。熙月晴手段是阴狠了些,可她背负着国恨家仇,所作所为,不过是为了报仇,又有什么过错?”
李穆抬起头,泪眼朦胧地看着他,眼底满是震动。
“要怪,就怪天命还没降在我们北魏身上。”李昭平的声音沉了些,带着一丝怅惘,却又透着坚定,“没能早日还天下一个一统,没能给我李姓子孙,给天下万姓,一个真正的安宁。”
李穆怔怔地看着他,泪眼朦胧中,兄长的眉眼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,温和,却又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。
喉间的哽咽愈发厉害,千言万语堵在胸口,最终只化作一声模糊的“大哥”。
李昭平拍了拍他的后背,像小时候他受了委屈那样,一下一下,轻轻安抚着。
“你看,如今的你,不沾那些腌臜事,守着这一方清净,好好活着,就是对父皇,对我,对这天下,最好的交代。”
堂屋里的白雾渐渐散了,窗外的风也小了些,阳光透过窗棂,落在两人身上,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。
过了许久,李穆的哭声才渐渐平息,他抬手抹了把脸,眼眶依旧通红,却比刚才平静了许多。
李昭平起身,重新给他斟了杯热茶,递到他手中:“喝点水,压压惊。”
李穆吸了吸鼻子,肩膀还在微微发颤,声音沙哑得厉害:“大哥,你不知道……从前我坐在那个位置上,身边全是阿谀奉承的话,耳朵里听不见半句真话,只觉得自己英明神武,做什么都是对的。”
他顿了顿,抬手抹了把脸,眼底满是悔意:“可自从从那个位置上下来,守着这一方小院,日日与书为伴,与花竹为邻,很多事情,反倒能想明白很多事情。”
李穆接过茶杯,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,心头的波澜也慢慢平复下来。
“大哥,这些年,辛苦你了。”
朝堂的波诡云谲,江山的重担千斤,都是兄长一人扛着。而他,却躲在这王府里,苟安度日。
李昭平笑了笑,呷了口茶,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:“辛苦什么?这是我该做的。”
“不过,往后的日子,你或许可以帮我分担一些。”
李昭平俯身扶起他,拍了拍他的肩膀,指尖带着温热的力道。他看着李穆泛红的眼眶,忽然笑了,语气里带着几分熟悉的豪迈:“纵使天命不在一统,我也要完成父皇没做完的事。登基以来,我厉兵秣马,整军经武,不日,便要亲征北蛮。”
李穆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颤,温热的茶水溅出几滴,落在素色的衣袍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。
他怔怔地抬起头,看向李昭平,眼底的泪水还未干透,却渐渐燃起了一簇火苗,那是沉寂了多年的、属于沙场的炽热。
“亲征北蛮?”他喃喃重复着,声音沙哑,却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激动,“大哥,你……你当真要去?”
“自然是真的。”李昭平看着他眼中的光,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