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起并非不知城中变化,他派人巡查、镇压谣言,可越是压制,军心越是涣散。
他独自站在城楼之上,望着漆黑的夜色,一夜白头。
他坚守的是忠,是义,是对帝王的承诺。
可周宁戳破的,是生,是死,是数万家庭的悲欢。
赵起抚着冰冷的城砖,心中百感交集。
他能想象得到,两日之期一到,周宁大军再次压境之时,或许根本不用开战,他麾下的士兵,就会自行打开城门。
而他,要么战死,要么,成为全军的罪人。
两日之期的第一夜,顺城军营便彻底坠入了无边的暗涌之中。
赵起为稳军心,下令全军宵禁,严禁私下聚谈,更派亲兵四处巡查,可越是严防死守,压抑在士兵心底的恐慌与怨怼,便越是疯长。
白日里周宁那几句戳破人心的话,如同生根的毒草,在每一个将士心头疯狂蔓延——他们不怕死,可他们怕死后,家中白发爹娘无人奉养,膝下稚子无人抚育,枕边妻儿孤苦无依。
镇北王七万大军在外虎视眈眈,却给了生路;城内安国公死守忠节,却要拉着所有人陪葬。
这一笔账,底层的士兵们算得明明白白。
夜色渐深,军营西北角的偏帐之中,十几个什长、百户围坐一团,人人面色凝重,灯火在他们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,空气中弥漫着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“诸位兄弟,咱们都是刀头舔血的人,死不可怕,可不能死得不明不白!”说话的是泰城降卒出身的校尉张山,他攥紧拳头,指节发白,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砸在人心上,“安国公要忠君报国,要名留青史,那是他的事!凭什么要拉着咱们几万兄弟一起送命?”
“没错!”旁边的什长立刻附和,喉间滚动着不甘,“我家中还有六旬老母,三岁孩儿,若是城破战死,他们怎么办?镇北王说了,归降便不杀,还能让我们解甲归田,这是活路啊!”
“可国公严令死守,若是被发现,那是杀头的死罪!”有人面露怯意,低声迟疑。
“杀头?死守下去,一样是死!”张山眼神一厉,扫过众人,“两日之期一到,镇北王大军一攻,顺城守不住的!到时候城破兵亡,百姓遭殃,咱们还是个死!与其白白送死,不如搏一条生路——开城献降,迎镇北王入城!”
“献城!迎镇北王!”
“不能给赵起陪葬!”
“为了家人,拼了!”
压抑已久的声音此起彼伏,很快便汇成了一致的决心。这些底层将士,早已被周宁的攻心之策瓦解了斗志,赵起的忠君大义,在妻儿父母面前,轻如鸿毛。
众人迅速压低声音,密谋起献城之计。他们约定,第二日夜半三更,以城头三堆烽火为号,打开东城门,放镇北王大军入城;同时控制城楼箭塔、城门守军,软禁执意顽抗的将领,绝不能让战事再起,白白折损兄弟性命。
“安国公身边有三百亲卫,皆是死士,我们必须先悄悄拿下城楼,断了他的退路!”
“传令下去,只找一心想活的兄弟,胆小怕事的,绝不能透露半字!”
“事成之后,咱们都能活着回家,这比什么都重要!”
密谋之声在夜色中悄然散开,从偏帐到营区,从百户到普通士兵,如同潮水般席卷了大半守军。
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,他们眼神坚定,心中只有一个念头——活下去,回家。
而这一切,身处帅帐的赵起,却浑然不觉。
他正对着沙盘枯坐,一夜未合眼,眼底布满血丝,周身满是疲惫与孤绝。
他依旧在盘算着守城的布防,想着如何凭借顺城高墙,抵挡周宁的七万大军,想着如何守住对周立的忠心,守住自己一世清名。
帐外,夜风呼啸,隐约传来士兵巡逻的脚步声,听起来和平日别无二致。
可赵起不知道,那些脚步声的主人,心中早已没有了半分誓死效忠的念头。
他坚守的大义,早已在军心崩裂之中,成了一座无人支撑的空城。
夜半时分,赵起起身,拖着疲惫的身躯登上城楼巡查。
城墙上的士兵见到他,纷纷低头行礼,可那低垂的眼神里,没有了往日的敬畏,只有躲闪、疏离,甚至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漠。赵起心中莫名一紧,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,可他只当是连日劳累心神不宁,拍了拍城砖,沉声叮嘱将士们严守戒备,便转身离去。
他没有看见,在他转身的瞬间,身后数十名士兵对视一眼,眼底闪过的,是彻骨的决绝。
两日之期,第二日黄昏。
残阳如血,染红了顺城的天际,也染红了城外周宁大军连绵的营帐。镇北王周宁一身玄甲,立于高坡之上,望着顺城紧闭的城门,嘴角勾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