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高炽并未即刻班师,而是以钦差大将军王身份留驻南洋行辕,他深知暹罗肃教、降服群酋只是破局之始,真正要让南洋彻底归入大明版图、成为朝廷稳固的海外基业,还需从吏治、财税、民生、实业、海防全方位深耕布局。
当夜,南洋行辕灯火通明,朱高炽端坐主位,左侧是分管民政商事的卓敬,右侧是执掌监察教化的练子宁,镇海侯徐增寿侍立侧旁,四人共商南洋布政司长远发展大计,为万里海疆定下百年根基。
朱高炽指尖轻叩案头南洋全境舆图,目光沉定“暹罗、马六甲、吕宋、爪哇诸地尽归掌控,教派之乱已平,接下来便是立政、养民、兴商、固防,让南洋从朝廷羁縻之地,变成真正政令畅通、财税充盈、民心归附的大明海外行省。卓卿、练卿,你二人总理南洋布政司事务,今日便将眼下要务一一厘清,本王亲自坐镇督办。”
卓敬捧着厚厚一摞南洋户籍、田亩、商税、民情簿册,指尖在泛黄纸页上轻轻一叩,神色凝重,躬身向前一步,对着朱高炽沉声进言。
他在南洋理政经年,与教派、土官、番商周旋已久,最是清楚这片富庶之地,内里早已烂成三团乱麻。
此刻当着大将军王的面,他不避实情、不掩隐患,句句直指要害
“大将军王英明,臣总理南洋民政商事多年,敢以实情直禀
如今南洋布政司初立,架子虽搭,根基未稳,看似海晏河清、诸国臣服,实则暗流涌动、隐患丛生。眼下最致命、最急迫、最容易再生大乱的,无非三患——吏治乱、币制杂、民生苦。”
卓敬抬眼,语气沉肃
“第一患,便是吏治松散,汉土混杂,号令不一,政令难行。
南洋旧制,向来是土官掌实权、部族说了算,朝廷派驻汉官,多是虚职,有名无印、有令不行。如今布政司新设,旧土官、部族头人、教派势力、新来汉臣搅在一处,权责不清、赏罚不明。
有的土官阳奉朝廷,阴行私令,官府文书一出衙门,便成废纸;有的汉官远在海外,天高皇帝远,贪赃枉法、欺压百姓,与教派、番商勾结分利;更有甚者,官、教、商三方串通,一手遮天,朝廷的惠民之政,到了地方便成敛财之机;朝廷的禁令法度,到了基层便被束之高阁。”
“如此吏治,上不能通朝廷旨意,下不能安万民之心,看似一统,实则一盘散沙。若不彻底整肃,不出三五年,必再生祸乱。”
卓敬稍一停顿,翻开另一本薄册,眉头锁得更紧
“第二患,币制混乱至极,银钞难行,财权旁落,商贸不通。”
“南洋一地,海商往来、番邦云集,市面上竟是百币并行土族的碎铜、土饼,西洋番商的银饼、铜钱,私铸劣钱充斥街巷,更有教派私发信物、代钱使用。”
“交易要看币、算账要折算、收税要辨伪,百姓苦不堪言,商贾寸步难行。朝廷苦心推行大明银元、宝钞,本意一统币制、便利万民、充盈国库,可一来币制杂乱、百姓不信官钱;二来教派暗中抵制、不许信众使用;三来番商、土官刻意阻挠,怕银元通行断了他们操纵市价、从中渔利的门路。”
“币制不定,则商贸不兴;财权不统,则国库不盈;银元不行,则朝廷威权,落不到实处。这是南洋经济命脉之患,一日不除,南洋一日不可称治。”
说到此处,卓敬声音微微低沉,带着几分不忍
“第三患,民生凋敝,百姓流离,无田无业,极易生乱。”
“这些年,教派横行南洋,借教盘剥、强征苛捐、圈占良田,把百姓当成待宰羔羊。多少人家被榨得一干二净,卖儿卖女、倾家荡产;多少农户失去土地,沦为流民,流落港口、码头、街巷,饥寒交迫、朝不保夕。”
“百姓无恒产,则无恒心;无生路,则易从乱。一旦再有教派煽动、土官挑唆、匪寇引诱,这些走投无路的百姓,便会一呼百应、铤而走险,成为动摇南洋根基的大祸。”
“臣斗胆直言教派之乱可平,民心之乱难医。若不能尽快给百姓一条生路、一口饱饭、一片安身立命之地,今日降服的,不过是一群教派首领;明日起来的,便是千千万万活不下去的黎民。”
卓敬躬身一礼,将三桩大患,一字一句,清清楚楚摆在朱高炽面前
“综上三患
吏治乱,则朝廷令不行;
币制杂,则天下财不聚;
民生苦,则四方国不安。
此三者,乃南洋布政司当前第一要务。”
“大将军王雷霆手段,已破教派之威,接下来若能根治这三患,南洋方能真正归心、长治久安;若稍有疏忽,只压不服、只治不安,恐今日之安,不过是昙花一现,后患无穷啊!”
话音落下,行辕之内一片寂静。
朱高炽端坐主位,目光沉沉落在南洋舆图之上,指尖轻轻敲击案几。